第12章 春天

四月的庄子,是一年中最好看的时候。

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拿尺子量着画的。山上的野花开得正盛,远远望过去,一片一片的白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山坡都染得热闹起来。

谢云舟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秧苗,低头看着自己刚插下去的那几行。

歪歪扭扭,深深浅浅,有的甚至漂了起来。

她皱起眉头。

“你这插的是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

她没回头。

“秧苗。”

“秧苗?”那人走到她身边,也低头看,“我怎么看着像被鸡刨过?”

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沈聿寒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他手里也拿着一把秧苗,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行你来。”她说。

他笑着走上前,蹲下来,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秧苗拔起来,重新插下去。

他的手很稳,插下去的秧苗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比她那几行好看多了。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前几日跟庄头学的。”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低着的头上,落在他那双专注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好看。

“看什么?”

他没抬头,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看你。”

他笑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看了半年了,还没看够?”

“没。”

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着两汪泉水。

他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傻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对着那几行秧苗,笑了很久。

庄头老头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喂鸡了。

种地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谢云舟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插秧只是第一步。插完了要浇水,浇完了要施肥,施完了要除草,除了草还要防虫。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活。

可她喜欢。

喜欢早上起来,推开窗,看见田里那片嫩绿。喜欢挽起袖子,踩进泥里,感受那种软软的凉凉的触感。喜欢傍晚收工,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更喜欢他也在旁边。

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时候干累了,就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问:“你以前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他想了想。

“想过。”

“什么时候?”

“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说,“每次打完仗,躺在雪地里,我就想,要是能和你一起,找个暖和的地方,晒晒太阳,该多好。”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也是。”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鸟叫。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五月初,田里的秧苗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沈聿寒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给秧苗松土。他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锄头都恰到好处,不伤着秧苗的根。

谢云舟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歇会儿。”

他直起腰,接过碗,喝了一口。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秧苗。

“长得挺好。”

“嗯。”他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种过地吗?”

他想了想。

“小时候种过。”

“小时候?”

“嗯。”他说,“我爹还在的时候,家里有几亩地。那时候我还小,跟着他下地,玩泥巴。”

她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打仗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就去了军营。”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沾着泥土。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

风吹过来,吹得秧苗沙沙响。

她忽然说:“以后,我们每年都种地。”

他看着她。

“好。”

“种稻子,种麦子,种菜。”

“好。”

“再养几只鸡,几只鸭。”

“好。”

“再养一条狗。”

他笑了。

“好。”

她看着他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田边,手牵着手,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秧苗。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春天的风。

“没什么。”

他低下头,吻住她。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这片田野。

风吹过来,吹过两个人的发梢,吹过那片绿油油的秧苗,吹向远方。

六月的庄子,热起来了。

白天太阳毒,他们就在屋里待着。他看书,她做针线。偶尔说几句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待着。

她做的针线,还是那几样——给他缝袜子,给他补衣裳,给他绣手帕。

他看书看得入迷,她就悄悄看着他。看他的侧脸,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翻书的手指。

有时候他会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

他笑一下,继续低头看书。

她也笑一下,继续做针线。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热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香气。

傍晚凉快了,他们就出去走走。

沿着田埂,慢慢走。他走得慢,她也慢。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烧尽。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远了些,走到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野花,开得正好。白的,黄的,紫的,一小朵一小朵,在风里轻轻摇。

他忽然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蹲下去,摘了一朵。

很小的一朵,淡紫色的,花瓣薄得透明。

他站起来,转过身,把那朵花插在她鬓边。

她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专注的眼睛里。

“好看。”他说。

她笑了。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傻子。”

他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他们坐上去,靠着彼此,看着远处的田野。

“沈聿寒。”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

“会。”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七月,田里的稻子熟了。

金黄金黄的,一片一片,在风里翻着浪。

庄头老头说,该收了。

他们跟着他下地,拿着镰刀,一刀一刀割稻子。割下来的稻子捆成一捆一捆,堆在田埂上,等着脱粒。

谢云舟从来没干过这个,手生,割得慢。沈聿寒比她快一些,割完自己的那几行,就来帮她。

她看着他弯腰割稻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聿寒。”

“嗯?”

“你以前杀人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想了想。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拿镰刀和拿刀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拿刀的时候,你是冷的。”她说,“拿镰刀的时候,你是暖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你喜欢哪个?”

她也笑了。

“都喜欢。”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都喜欢?”他问。

“都喜欢。”她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暖。

像这七月的阳光。

八月初,稻子收完了,晒干了,装进了粮仓。

庄头老头高兴,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给他们补身子。

谢云舟端着碗,喝了一口。

“真好喝。”

沈聿寒也喝了一口。

“嗯。”

她看着他,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

“沈聿寒。”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吃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总不能一直吃庄头的。”她说,“咱们得自己学着做。”

他想了想。

“你会做吗?”

“不会。”她说,“可以学。”

他笑了。

“那我也会学。”

她点点头。

“那咱们一起学。”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这八月的风。

“好。”

第二天,他们开始学做饭。

庄头老头当师傅,教他们生火,洗菜,切菜,炒菜。

谢云舟学得快,没几天就会炒几个简单的菜了。沈聿寒学得慢,切个菜能把手指头切破。

她看着他那根包着布的手指头,又想笑又心疼。

“要不你别学了?”

他摇摇头。

“学。”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你想吃。”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菜,没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香气。

他们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九月初,天气凉快了。

田里没什么活了,他们就到处走。去山上看红叶,去河边钓鱼,去镇上赶集。

镇上的人渐渐都认识他们了。

知道那是城外庄子上的年轻夫妻,男的姓萧,女的姓苏。男的身体不太好,看着有些单薄,可人很和气。女的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见了人就笑。

卖菜的刘婆子说,那两口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卖布的赵大娘说,可不是,男的每次来都给女的买布,买的都是好料子。

卖肉的孙屠户说,那男的买肉从来不讲价,给钱痛快。

谢云舟听见这些话,回去说给他听。

他听了只是笑。

“他们不知道。”

她点点头。

“嗯,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个看着单薄的男人,曾经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

他们不知道,这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曾经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暗卫首领。

他们只知道,这是城外庄子上的年轻夫妻,恩爱得很,天天手牵着手。

那就够了。

十月初,有人来找他们。

是沈明。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从京城过来。一进门就嚷嚷,说大哥你们躲在这儿享清福,让我一个人在京城受苦。

沈聿寒笑着给他倒茶。

谢云舟去厨房,炒了几个菜。

沈明吃着菜,喝着茶,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你们这日子,过得真好啊。”

谢云舟看着他。

“京城不好吗?”

沈明摇摇头。

“京城有什么好的?天天应酬,天天勾心斗角。”他说,“哪像你们这儿,清净。”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

“我也想找个地方,过你们这样的日子。”

沈聿寒看着他。

“那就找。”

沈明苦笑了一下。

“我走不了。”他说,“我要是走了,爹娘怎么办?老太太怎么办?”

沈聿寒没有说话。

谢云舟也没有说话。

沈明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他说,“我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谢云舟。

谢云舟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两枚铜钱。

她的那枚,和他的那枚,被穿在了一起,用一根红绳串着。

她抬起头,看着沈明。

“这是……”

“陛下让人做的。”沈明说,“他说,你们两个的东西,该放一起。”

她看着那两枚铜钱,看着那根红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沈聿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两枚铜钱。

“收着吧。”他说。

她点点头,把那串铜钱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明待了一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那几间瓦房,那一圈篱笆,那两个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

可他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篱笆上,落在田里那些刚翻过的土地上。

谢云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沈聿寒从后面走过来,把手里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冷吗?”

她摇摇头。

他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雪。

“好看吗?”

“好看。”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她就那么靠着,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沈聿寒。”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

“会。”

“为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因为我想。”

她笑了。

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很近。

她踮起脚,吻住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

薄薄的,轻轻的,一片一片,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十二月,快过年了。

庄头老头杀了两只鸡,腌了腊肉,准备过年吃。谢云舟也跟着学,学杀鸡,学腌肉,学做腊肠。

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沈聿寒看着她忙进忙出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在战场上,她也是这样,什么都学得快。学追踪,学埋伏,学杀人。别人要学一个月的东西,她三天就会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往腊肠里灌肉。

“学得真快。”

她没回头。

“那当然。”

他笑了一下。

“骄傲。”

她回过头,看着他。

“你教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贫嘴。”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庄头老头回自己家过年去了,庄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谢云舟做了几个菜,摆了一桌。沈聿寒烫了一壶酒,给她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过年了。”他说。

她端起酒杯。

“过年了。”

他们碰了一下杯,喝了。

酒有些辣,辣得她眼眶有些热。

他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看着他。

“谢谢你活着。”

他的眼睛忽然也有些热。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地颤着。

“也谢谢你活着。”他说。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就那么抱着她,抱着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

除夕夜。

他们一起包饺子。

她包得好看,一个个像元宝。他包得难看,一个个歪歪扭扭。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

“你包的是什么?”

“饺子。”他说。

“饺子?”她拿起一个,“我怎么看着像包子?”

他抢过来,放进锅里。

“能吃就行。”

她笑着摇头。

饺子煮好了,他们端到桌上,就着腊肉腊肠,吃了一顿年夜饭。

吃完,他们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处的村子里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

“又一年了。”她说。

“嗯。”

“以后还有好多年。”

“嗯。”

“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她。

“一直。”

她抬起头,看着他。

烟花在远处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也照亮了他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了三年、又在红盖头底下认出她的人。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那年山坡上的阳光。

他也笑了。

低下头,吻住她。

烟花还在远处炸开,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可他们听不见了。

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和心跳。

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们起了个大早,去给老太太拜年。虽然老太太不在跟前,可他们还是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去田里看了看。

雪还没化,厚厚地盖在田上,盖在那片他们亲手种过的土地上。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白。

他站在她身边。

“等雪化了,”他说,“又可以种地了。”

她点点头。

“种什么?”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她想了想。

“种稻子,种麦子,种菜。”

“好。”

“再种点花。”

“好。”

“种那种开得小小的,淡紫色的。”

他看着她。

“就像你鬓边戴的那种?”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好。”

她也笑了。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雪,吹起他们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聿寒。”

“嗯?”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跟我说,打完仗,一起回家?”

他看着她。

“记得。”

她看着他。

“现在,我们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嗯。”他说,“回家了。”

风吹过来,吹过这片白茫茫的田野,吹过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

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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