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柿子

十月的庄子,颜色渐渐深了。

田里的黄豆已经收尽,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豆茬子,茬口在阳光下泛着白。山坡上的树叶开始变黄,远远望去,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是谁打翻了染缸。

谢云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金色发呆。

沈聿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薄袄。

“天凉了,穿上。”

她接过来,披在身上。

那袄子是她自己做的,针脚还有些歪,可暖和是真暖和。她拢了拢领口,看着他又看着那片山坡。

“你说,那些树是什么树?”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他说,“去看看?”

她点点头。

两个人便往山坡上走。

路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片野生的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满树的柿子来。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谢云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这么多柿子。”

沈聿寒也仰着头看。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摘吗?”

他想了想。

“不会。”他说,“可以学。”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找了根长竹竿,对着树上的柿子一阵捅。捅下来的柿子有的摔烂了,有的还好好的。他们就蹲在地上,把好的捡起来,装进带来的篮子里。

装了满满一篮子。

她看着那篮子柿子,忽然说:“回去做柿饼。”

他看着她。

“你会做?”

“不会。”她说,“可以学。”

他笑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篮子红彤彤的柿子上。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聿寒。”

“嗯?”

“你小时候,吃过柿饼吗?”

他想了想。

“吃过。”

“好吃吗?”

“好吃。”他说,“那时候我娘还在,每年秋天都做。”

她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知道,他在想从前。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庄子走。

夕阳在身后慢慢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做柿饼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难。

先要削皮,再要晾晒,还要每天去捏,把里面的硬心捏软。谢云舟削皮削得手都酸了,沈聿寒就接过去接着削。她捏柿子捏得指头疼,他就接过去接着捏。

有一回,她看着他捏柿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

“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以前拿刀杀人,现在拿手捏柿子。”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啊。”他说,“从前杀人,现在捏柿子。”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喜欢哪个?”

他想了想。

“捏柿子。”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笑了。

“我也是。”

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柿子的甜香。

柿饼做好的那天,已经是十月底了。

一个个扁扁的,覆着一层白霜,咬一口,又甜又糯。

谢云舟拿了一个,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

“好吃吗?”

他点点头。

她又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一个柿饼分着吃了。

吃完,她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忽然说:“明年多做点。”

“好。”

“给沈明寄点。”

“好。”

“给老太太寄点。”

“好。”

她看着他。

“什么都好。”

他看着她。

“因为是你说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十一月,天真正冷下来了。

庄头老头说,今年冬天怕是比去年还冷。他们听了,就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劈柴,买炭,晒干菜,腌咸菜。

谢云舟学会了腌咸菜。

萝卜、白菜、雪里蕻,一层一层码进缸里,撒上盐,压上石头。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她站在缸边,看着那些菜,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在暗卫营,冬天也有咸菜吃。可那时候的咸菜,是伙房做的,一大缸,几十个人吃。她从来不知道,咸菜是怎么做的。

现在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他正坐在窗前,就着光看书。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腌完了?”

“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就那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风呼呼地吹着。

可屋里暖得很。

因为有他在。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下了一天一夜,积了半尺厚。

早上推开门,满眼都是白的。院子白了,篱笆白了,远处的田野也白了,白得晃眼。

谢云舟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

沈聿寒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

“好看吗?”

她点点头。

“好看。”

他忽然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远处扔去。

雪球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

她看着他,忽然也团了一个雪球,朝他扔过去。

他没躲,被砸了个正着。

雪在他肩上散开,落了他一身。

他看着她,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

你扔我,我扔你,跑着,笑着,闹得满身是雪。

最后她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弯下腰,伸出手。

她把手递给他。

他把她拉起来,然后一把抱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喘着气,笑着。

“不打了不打了。”

他抱着她,笑了。

“嗯,不打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腊月里,有人来了。

不是沈明,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们没想到的人。

那天下午,一辆马车停在庄子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谢云舟愣住了。

沈聿寒也愣住了。

是老太太。

沈聿寒的祖母。

他们赶紧迎上去,扶住她。

“祖母,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看着他们,笑了。

“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她把两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嗯,看着气色不错。”

谢云舟扶着她往屋里走。

“祖母快进屋,外面冷。”

老太太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看着屋里简单的陈设,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干菜和柿饼。

“你们就住这儿?”

沈聿寒点点头。

“是,祖母。”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也好。”她说,“比府里清净。”

她看向谢云舟。

“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谢云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谢云舟的脸。

“瘦了。”她说,“不过眼神亮了。”

她顿了顿。

“从前在府里,你眼里总像藏着什么。现在没了。”

谢云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笑了。

“傻孩子。”她说,“我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们俩那点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沈聿寒愣了一下。

“祖母……”

“别说话。”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说你呢。”

沈聿寒闭上嘴。

老太太看着他。

“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当年非要去打仗,拦都拦不住。后来回来了,又非要查什么案子,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

“现在好了。”她说,“终于肯消停了。”

沈聿寒低下头。

“孙儿让祖母操心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她又看向谢云舟。

“丫头,你是个好的。”她说,“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

她握住谢云舟的手。

“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谢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老太太在庄子里待了两天。

她看了他们种的田,看了他们养的鸡,看了他们做的柿饼和咸菜。吃了谢云舟做的饭,喝了沈聿寒泡的茶。

走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两个。

“好好过日子。”她说,“别老惦记着那些事。”

沈聿寒点点头。

“是,祖母。”

老太太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看了他们一眼。

“明年开春,”她说,“给我生个重孙子抱抱。”

谢云舟的脸红了。

老太太笑着放下帘子。

马车走了。

他们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沈聿寒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他给她拢了拢披风。

“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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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走回院子里。

风吹过来,吹得篱笆上的干菜轻轻摇晃。

除夕夜,又是一年。

他们包了饺子,炖了鸡,炒了几个菜。还烫了一壶酒,是她秋天时候酿的桂花酒。

她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过年了。”

他接过来。

“过年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喝了。

酒很香,带着桂花的甜味。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烛光里,他的脸被映得暖暖的。

她忽然问:“沈聿寒,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她想了想,“后悔娶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后悔。”

她看着他。

“从来没有。”

她的眼眶有些酸。

“我也是。”她说,“从来没有。”

他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她就那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祝福他们。

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明年,我们种一片桂花树吧。”

他低下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桂花香。”她说,“因为桂花能酿酒。”

他笑了。

“好。”

她也笑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着。

可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和心跳。

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们起了个大早,去给老太太拜年。虽然老太太不在跟前,可他们还是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去田里看了看。

雪还没化,厚厚地盖在田上。田埂上的枯草被雪压弯了,露出一截一截的黄。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白。

他站在她身边。

“等雪化了,”他说,“又能种地了。”

她点点头。

“种什么?”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她想了想。

“种稻子,种麦子,种菜。”

“好。”

“再种一片桂花树。”

“好。”

“再种那种开得小小的、淡紫色的花。”

他看着她。

“就像你鬓边戴的那种?”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好。”

她也笑了。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雪,吹起他们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聿寒。”

“嗯?”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问我,打完仗,想去哪儿?”

他看着她。

“记得。”

她看着他。

“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说,找个地方种地。”

他点点头。

她笑了。

“现在,我们种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嗯。”他说,“我们种地了。”

风吹过来,吹过这片白茫茫的田野,吹过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

春天,又快来了。

正月里,他们去了一趟镇上。

不是赶集,是去看大夫。

沈聿寒的伤虽然好了,可每到阴天下雨,胸口那道箭伤还是会疼。她放心不下,非要拉着他去看看。

大夫是个老先生,头发胡子都白了。他给沈聿寒把了脉,又看了看那道伤疤,然后点点头。

“没事。”他说,“伤是好了,就是落了根。阴天下雨疼一疼,正常。注意保暖,别受累,慢慢就好了。”

谢云舟松了一口气。

“谢谢大夫。”

老先生看着她,又看看沈聿寒,忽然笑了。

“你们俩,是新婚吧?”

谢云舟愣了一下。

沈聿寒也愣了一下。

老先生捋着胡子。

“我看你们那眼神,”他说,“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谢云舟的脸红了。

沈聿寒倒是笑了。

“是。”他说,“新婚。”

老先生点点头。

“好,好。”他说,“年轻好啊。好好过日子。”

他们从医馆出来,走在镇上的街上。

街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泥人的,有卖布匹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她的目光。

“怎么了?”

她指着前面。

“你看。”

他看过去。

是一个卖花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几盆水仙,绿油油的叶子,白白的花苞,有几朵已经开了,淡淡的香气飘过来。

他看着她。

“想要?”

她点点头。

他就走过去,买了一盆。

那盆水仙抱在她怀里,白白的花,绿绿的叶,好看得很。

她抱着花,走在他身边。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沈聿寒,你知不知道,水仙的花语是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

“是‘爱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买对了。”

她把脸埋在水仙花里,笑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庄头老头说,这天要剃头,能剃掉一年的晦气。他没有剃刀,就用剪刀给他们剪了剪。

谢云舟的头发短了一截,沈聿寒的也短了一截。

他们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

“你像换了个人。”她说。

“你也像。”他说。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头上摸了摸。

“还行,没剪坏。”

他低下头,让她摸。

“你剪的也还行。”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春饼,喝了酒。

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酒,还剩最后一壶。

她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龙抬头。”她说。

“龙抬头。”他说。

两个人碰了碰杯,喝了。

酒很香,带着桂花的甜味。

她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沈聿寒。”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

“要是有,他们看得见我们吗?”

他也笑了。

“也许吧。”

她靠着他,看着那轮月亮。

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说:“看得见也好。”

他低下头,看着她。

“让他们看看,”她说,“我们过得有多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抱紧了。

“嗯。”他说,“让他们看看。”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照着这两个人,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二月里的某一天,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聿寒。”

“嗯?”

“咱们家的鸡,是不是少了?”

他想了想。

“好像是少了。”

两个人去鸡窝里数了数。

果然少了三只。

他们找了半天,最后在篱笆外面找到了。

三只鸡,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脖子断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鸡。

“有野兽?”

他也蹲下来,看了看。

“不是野兽。”他说,“是刀。”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是警觉的光。

是曾经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们睡得很浅。

她的手,一直放在枕头下面。

那里,有她的短匕。

他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安静的庄子。

可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狼嚎。

很轻,很远。

可他们听见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管来的是什么。

他们不怕。

因为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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