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什么味道

谢燃觉得郁凛这个人大概是属苍蝇的。

不咬人,但烦人。

物理竞赛集训进行到第二周,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后在实验室里多待一个小时。

但他不习惯的是——

郁凛越来越近。

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近。是那种眼神、语气、偶尔碰到他的动作,以及那些听起来像随口一说、细想又让人浑身发毛的话。

比如昨天。

实验做完,谢燃在收拾工具。他把电烙铁插回支架上,手指碰到烙铁头的时候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本能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

郁凛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个动作,目光定在他嘴唇和手指接触的地方,停了大概几秒。

“你手指烫伤了?”郁凛问。

“没有,就碰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

郁凛已经走过来了,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边拉开,低头看他的指尖。

谢燃的食指指尖红了一小块,不严重,连水泡都没起。

“没事。”谢燃抽手。

郁凛没松。

他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管烫伤膏,谢燃都不知道这个抽屉里有烫伤膏。他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涂在谢燃的食指上。

动作很慢。从指腹涂到指尖,从指尖涂到指甲边缘,每一寸都没放过。

谢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抖什么?”郁凛低着头,声音从下巴底下传上来。

“没抖。”

“在抖。”

“你涂个药膏涂了三分钟了,换谁都得抖。”

郁凛终于松了手。谢燃把手抽回去,看了一眼被涂得油光锃亮的食指。

“你浪费东西。”

“涂你手上不叫浪费。”郁凛把烫伤膏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抬头看他,“你手指含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谢燃正在拉书包拉链,手停了。

“什么?”

“你刚才把手指含在嘴里。”郁凛靠在实验台上,表情认真又好奇,“什么味道的?”

谢燃盯着他,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拆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有病吧?”他把书包甩上肩,“我手指是咸的,你想不想舔一下试试?”

他本意是讽刺,但郁凛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在郁凛小腿上。

“可以你妈。”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书包在背后甩得啪啪响。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见他的脸色,自动让出一条道。

郁凛靠在实验室门框上,低头看了看小腿上被踹出来的灰印子,伸手拍了拍。

“力度刚好。”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弯起来,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

谢燃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有病:你踹人好疼。

谢燃没回。

有病:但我喜欢。

谢燃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他也不知道要拿这个文件夹干什么,可能是等哪天忍无可忍了,直接甩到教导主任桌上。

这天下午,方老师有事让他俩不用去实验室了,谢燃乐得清闲,直接回家。

他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谢燃同学!”

他转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谢燃认出来了,是上次给他送水的那个,叫苏晚晚。

“这个……给你。”苏晚晚把信封递过来,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信封是粉色的,封口处贴了一个爱心贴纸。

情书。

谢燃活了十多年,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但他每次收到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不——”

“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拒绝。”苏晚晚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和之前一样的剧情。谢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不是他想收,是直接扔了不太礼貌。回家再看,看完再拒绝,流程他熟。

他走出校门,没走几步,余光里多了一个人。

郁凛靠在校门口的桂花树下面,手里没拿奶茶,书包也没背,就一个人站在那儿。

“你搁那装鬼呢?”

“没有。”郁凛的目光落在他校服口袋上,那个位置鼓出来一块,粉色的边角露在外面,“谁给你的?”

谢燃把手插进口袋里,把信封往里塞了塞,“不关你事。”

“苏晚晚是吧。”郁凛从树下走出来,跟在他旁边,“她给你什么了?”

谢燃没回答,加快脚步。

“情书?”郁凛的语气很淡,但谢燃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确认。

“跟你没关系。”

“你喜欢她?”

谢燃转头瞪了他一眼:“你烦不烦?”

郁凛闭嘴了。但他没走,一直跟在谢燃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谢燃发现郁凛今天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右腿好像不太敢发力,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小腿。刚才自己踹的那一脚,踹在胫骨上,力度不小。

“腿疼?”谢燃问。

“不疼。”

“那你瘸什么?”

郁凛没说话,把脚步调整了一下,走得更自然了。但谢燃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谢燃在路口停下来,“给我看看。”

“不用。”

“我说给我看。”谢燃蹲下去,直接把郁凛的裤腿往上推了一截。小腿胫骨正面青了一块,中间还有点发紫。

谢燃的手指按在淤青边缘,郁凛的腿绷了一下。

“淤血了。”

“是你踢的。”郁凛语气有些委屈。

谢燃蹲在地上盯着那块淤青看了两秒,拇指按上去用力压了一下。

郁凛的腿猛地一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疼就记住,下次再犯贱我还踢。”谢燃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郁凛还站在原地,弯着腰揉小腿,动作慢吞吞的。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小腿,上面那块青紫色的印子格外刺眼。

谢燃咬了咬牙,走回去。

“你走不走?”

郁凛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往前迈了一步。姿势比刚才还夸张,整个人往右倾,像随时要倒。

谢燃深吸一口气,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装什么装?我踢的是右腿,你左腿也瘸?”

“真的很痛。”郁凛把一半体重压到他肩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气音,“谢燃,你的心好狠。”

谢燃的肩膀被压得一沉。郁凛看着瘦,骨头重,压上来像扛了袋大米。他咬着牙把人架着走了两步,鼻尖闻见郁凛身上那股凉丝丝的洗衣液味道,让他浑身不舒服。

“你能不能自己走?”

“不能。”

“那你他妈就靠这儿别动了。”

谢燃把郁凛的胳膊从肩上甩下来,郁凛没站稳,往旁边晃了两步,后背撞上电线杆。他靠在电线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谢燃,表情无辜得像只被踹了一脚的猫。

“你真不管我了?”

“不管。”

谢燃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大概五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郁凛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右小腿。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歪在旁边的地上。

路上的行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谢燃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知道郁凛在装,这孙子演技一流,但他不能赌。万一真的踢出毛病了,他肯定得被赖上。

他大步走回去,弯腰把郁凛的胳膊拽起来架到肩上。

“你要是装的,我把你另一条腿也踢断。”

“没装。”郁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但嘴角弯了一下。

谢燃把人架到路边的长椅上放下,蹲下来把他裤腿卷上去。刚才那块淤青还在,但明显没那么严重。他伸手按了一下,郁凛的腿抖了一下。

“疼?”

“嗯。”

“疼就对了,说明没断。”谢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自己回家,别跟着我。”

他转身走了两步,校服后摆被拽住了。

回头,郁凛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拽着他校服的下摆,仰着头看他。

“你送我回家。”郁凛说。

“凭什么?”

“你踢的。”

谢燃盯着他看了五秒,把校服从他手里扯出来。

“你家在哪?”

“东边,翠湖路。”

谢燃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他从长椅上拽起来,架着胳膊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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