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伤口

谢燃说到做到。

接下来一周的物理竞赛集训,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仪器。掐着点到实验室,掐着点做完实验,掐着点走人。全程和郁凛的交流仅限于“电阻给我”“导线拿来”“数据记了没”这三个短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郁凛第一天试图在实验台下面踢他的脚,谢燃直接把凳子往后挪了十公分。

郁凛第二天在他手边放了一杯冰美式,谢燃看都没看,做完实验走人的时候顺手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郁凛第三天什么都没做。就安静地坐在对面,该焊电路焊电路,该记数据记数据,像换了个人。

谢燃余光扫了他几眼,总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四天,谢燃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实验台上多了一个保温袋。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红烧牛肉饭、一碗番茄蛋花汤、一盒切好的水果。饭盒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谢燃把便利贴揉成团,保温袋原封不动放在原处。做完实验走的时候,他拎起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走出两步,他又折回去,把保温袋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饭扔了,保温袋他妈的要垃圾分类。

第五天,谢燃到实验室的时候,郁凛已经在了。

他靠在实验台上,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焊一个节点。谢燃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开始拿自己的器材。

“你今天来得早。”郁凛说。

“关你事?”

“随便问问。”

两个人安静地焊了二十分钟。谢燃做完了自己的部分,开始检查郁凛那边的电路。

“这边没问题。”谢燃说。

“嗯。”

谢燃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余光瞥见郁凛的手腕。校服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的伤口。不深,像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谢燃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郁凛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怎么。”

谢燃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拎起书包走了。

走出实验楼,他还在想郁凛身上的伤口。那道伤不像是意外。位置太刁了,在内侧,不像是磕的或者碰的。更像是——

他转身回去。实验室的门关着,灯还亮着。他推开门,郁凛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怎么回来了?”郁凛抬头。

谢燃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那道伤口比他刚才看到的更长。从手腕内侧延伸到外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泛着红。

“怎么弄的?”谢燃的声音硬邦邦的。

“不小心划的。”

“拿什么划的?”

“……刀。”

“什么刀?”

郁凛没回答,把手腕从谢燃手里抽出来,把袖子拉下去。

“你别管了。”

谢燃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盯着郁凛的脸,那人仍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躲。

郁凛在躲他的眼神。这是谢燃第一次看见郁凛躲。

“你是不是——”谢燃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想问“你是不是自残”,但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我什么?”郁凛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嘴角甚至挂上了那丝招牌式的淡笑,“你担心我?”

谢燃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松开他的手。

“随便你。”

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

回到家,谢燃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一口气灌了半罐。

他掏出手机,翻到郁凛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郁凛发的那张照片。他没回。

他打字: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打完又删了。

又打:你是不是有病

又删了。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把剩下的半罐可乐灌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谢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梦里全是郁凛的小臂。那道伤口从手腕一直裂到手臂,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实验台上。

他想伸手去捂,但手抬不起来。郁凛站在对面看着他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血从手臂上淌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你不管我吗?”郁凛问他。

谢燃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七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捅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操。”他骂了一声,翻身下床。

周一谢燃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他没去教室,先去了二楼,拐进九班的走廊。九班的数学老师正在讲课,他站在后门往里看了一眼。

郁凛的位置是空的。

谢燃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郁凛发消息。

谢燃:你在哪?

郁凛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问你在哪?

还是没回。

谢燃把手机塞进口袋,下楼骑上自行车,往翠湖路骑。

四楼,402。他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对准。他深吸一口气,拧开。

客厅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药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气。

“郁凛?”

没人应。

谢燃把门带上,往里走。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的门开着,也没人。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

他推开门。

郁凛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窗帘拉得很紧,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郁凛。”谢燃走过去。

没反应。他伸手掀开被子。

郁凛蜷缩成一团,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裤子上沾了几滴深色的东西。他的右手臂露在外面,小臂上那道伤口被重新划开了,比之前更深,边缘翻着,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痂。但最让谢燃头皮发麻的不是那道旧伤——

是左手腕。

三道平行的伤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腕骨内侧,不深,但每一道都渗着血,把白色的床单洇出一小片暗红。

谢燃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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