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神叹众生悲苦

富江千冥心底忽然没理由慌乱起来。

他已经开始脑补:接下来,冷凝霜会像是对待他的尸体一样,解开他的裤腰带,再褪下他的裤子……

而他被戴上了手铐,根本无法反抗。

这样他会在全校师生面前丢完脸的好不好!

远处的树荫下,还有几个趁着假期约会的小情侣。

不行,不能让冷凝霜这样做!

他回握住冷凝霜的手,决定用心理学那一套慢慢引导他。

“冷凝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你关起来。”冷凝霜平静地说。

“你这样是不对的。”

“那什么……才是对?”冷凝霜的表情有些茫然。

富江千冥活动了一下戴着手铐的手腕:

“你为什么会产生把人关起来的想法?”

冷凝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睫毛微颤了一下:

“因为……妈妈以前就是这样对我的。”

“爸爸出轨了,妈妈很没有安全感。她不想让我上大学,就把我锁在笼子里。”

“她说,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富江千冥摇头:

“可这样是不对的。”

冷凝霜不明所以:

“为什么不对……妈妈说,因为她爱我,所以,她要把我关起来。爸爸已经离开了,没有人陪她了,她说我是最后一个陪她的人。”

富江千冥抬头看了冷凝霜一眼。

“那最后,你是怎么来上大学的?”

“我骗她。我说……我说我只是去念个大学,不会抛弃她。等我放假了,我就回家……”

“我就回家……回家……”

冷凝霜逐渐混乱,开始自言自语,“对……我好像还没回家……妈妈在家等我……等我回家……”

可是,你早已经死了啊,冷凝霜。

“我要回家……”

冷凝霜开始慌乱的解开手铐,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他的眼神开始空洞:“你不是妈妈……你是谁?”

“我要回家……回家……”

富江千冥被他的动作拽得踉跄了一下。

“冷凝霜!你清醒一下!”

可冷凝霜置若罔闻,只是机械的迈着步伐,望着校门口开始走。

那一刻,富江千冥明白了。

怨鬼虽然强大,但他们早已经被漫天的仇恨吞噬了自己,成了一个无情复仇杀人的机器。

他们会逐渐遭到仇恨的反噬,失去做一个“人”该有的理智,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鬼”。

作为“人”的冷凝霜已经消失了。

现在,是失去理智的“鬼”。

富江千冥被迫跟着冷凝霜开始往校外走。

到最后,冷凝霜更是没有直接“下山”。

他直接飘了起来,急速望着校外飞去!

富江千冥被迫拽到了千米高空,风声在耳边呼啸,还好此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不停地喊着冷凝霜的名字。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回应他。

富江千冥想起曾经,冷凝霜说过自己的身世。

一家贫困的人,贫穷但幸福,和和睦睦,一起奋斗,最后致富。

可最后,爸爸却辜负了妈妈的真心,在富有后,找了自己的秘书当小三。

于是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在豪华的别墅里,把自己喝酩酊烂醉,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她的精神不正常,于是,她把自己的儿子关起来了。

儿子对她说,妈妈,我去上大学,等放假了,我就会回家看你。

可是,她最终没有等到,他的儿子回家。

……

“到了……”

冷凝霜带着富江千冥落地。

他向来精致干净的白衬衫此刻早已经破烂不堪。

上面还沾满了他死时留下的血迹。

血液早已干透,变成了暗红色。

他试着推开那扇大门。

却不料,他竟然直接穿墙了过去!

“啊——!”

跟在他身后的富江千冥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毕竟是人,又不能穿墙。

好在,手铐竟然在此刻也断了。

两人被迫在别墅门口分开。

富江千冥心急如焚,他准备从旁边翻墙进入。

也多亏原本豪华的别墅,如今却没有了安保,连曾经装修奢华的墙壁也开始掉起了墙皮。

……看来,这座别墅的女主人,早已经放弃了继续装修这栋别墅。

“妈……我回来了……”

冷凝霜踉跄着脚步,眼神飘忽,四处寻找着母亲的踪影。

“妈……我放假了……我回家了……我来看望你……我回来了……我可以继续陪你了……”

别墅偌大的客厅里,躺着一个装扮精致的女人。

她紧闭双眼,手里还握着一个酒瓶,侧躺在沙发上,歪着脑袋,似乎睡着了。

冷凝霜在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

“妈……你知道吗?我很厉害的,我被他们评为了校草,而且,我每科考试都是第一……”

“妈……”

他想掏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早就不见了。

冷凝霜有些慌乱,他手足无措:“妈,我真的考了年级第一,你相信我……我现在找不到手机了……”

沙发上的女人毫无动静。

她的呼吸很平稳。

整个别墅里,只有她,和一个保姆。

保姆只负责做饭,做完饭后,把食物摆放在她面前,就离开了。

“妈,你怎么不吃饭,总是喝酒呢……你不要喝酒了,喝酒对身体不好。”

“妈,你醒了,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沙发的女人头痛欲裂的醒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偌大的别墅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她扔掉了手里的酒瓶,开始神情麻木的吃饭。

“妈……我不走了……山里大学里的人,一点都不质朴,他们也好凶恶,我不想读书了……以后,我就在家陪你好不好……”

女人依旧动作僵硬吃着饭,置若罔闻,最后,似乎是因为喝多了,又“哇”一声把刚吃进去的饭吐了出来。

她越吐越猛,最后直接拽过来一个垃圾桶,大吐特吐。

吐完了,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又开始继续吃饭。

“妈……”

冷凝霜飘在她身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你很久都没有自己做饭了……我记得,你做的糖醋里脊可好吃了。你别吃了,我现在也会做饭了,我现在去给你做……”

说着,他转身想去厨房。

女人却在这个时候,扶着沙发边缘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往一个篮子里,塞了好多鸡蛋,橘子,还有香火。

“妈……你去哪……爸爸还没死啊……他只是离开了……”

女人没有理他,只是往着别墅的后山走。

最终,她在一个墓碑前停下。

她虔诚的、痛苦的、怀念的,跪在墓碑前。

“小霜……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去上大学呢?那个老不死的跑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崩溃和痛苦。

“妈……等等我……”

冷凝霜气喘吁吁地飘过来。

在看到墓碑上刻的字后,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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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冷凝霜之墓。

原来……他已经死了吗?

“霜儿……你不知道妈妈在你走后,是怎么过的每一天的……为什么……为什么离开我……”

“你不是答应我……要回家吗?寒假、暑假、过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回家看一眼妈妈……”

“妈妈等你回家……妈妈每天都在等你回家……”

女人将祭品放在坟墓前,用双手捂住脸。

泪水源源不断从她的指缝里流出。

滴落在地上,打湿了土壤。

“妈……我就在这里啊……”

冷凝霜站在原地。

蓦地,他想起来了。

他早已经死了,变成了鬼,妈妈是看不见他的。

“妈……”

他一遍又一遍喊她。

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终于,他彻底明白了。

他……永远失去了妈妈,妈妈也永远失去了他。

只仅仅因为,几个忮忌他的室友。

“可是……为什么,我在死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呢……”

冷凝霜无法理解。

“因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富江千冥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出声道。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冷凝霜。

他正蹲在原地,蜷缩起来,用力抱住自己的双腿,显得格外脆弱。

忽然,一颗水果糖落在冷凝霜的身上,他怔了下神。

冷凝霜抬起头,看见富江千冥的下巴弧度绷得很紧:“哭什么,吃糖。”

“我不是小孩,你不用可怜我。”冷凝霜忽然站起来。

“哼。”

富江千冥冷哼,“现在,去厨房,做饭去。”

“你要干什么?”

冷凝霜不解,他不知道富江千冥在发什么疯。

富江千冥垂眸,掩饰住眼底的决绝:

“你听我的,去吧,一会妈妈回去吃饭了。”

冷凝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不知道富江千冥想干什么。

但待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转过身,落寞孤单的身影消失在落日里。

“你是……?”

女人忽然发现了一直站在身后的富江千冥。

“阿姨,你好,我叫富江千冥。”

富江千冥笑着说,“我是你儿子冷凝霜的同学。”

“噢……霜儿的同学啊……你知道霜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女人泪如雨下,“我被学校通知霜儿转学了,可是霜儿根本没有转学。我去学校闹,但保安却把我赶了出去,最后给了我两百万,说私了解决。”

“可是,我缺的是那些钱吗?不,我只希望我的儿子回家……我只希望霜儿快快乐乐的回家……”

“他马上就会回家了。”富江千冥说。

“他……”

女人眼底忽然迸发出光亮,“你是说,霜儿没有死?”

“嗯。”

“太好了……”

女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我先去染个头发,霜儿要是见到我长白头发了,估计可心疼了。”

“我还要给他做,他爱吃的糖醋里脊……还有,不知道霜儿的成绩怎么样……”

“不过没关系,就算霜儿的成绩的是倒数第一,也没关系……霜儿开开心心就好……”

富江千冥一直笑着听女人讲话。

只是眼神逐渐变得慈悲。

“阿姨。”

他的语气很坚定,“其实冷凝霜同学,这么久没有回来,是因为想给您一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

“惊喜嘛,当然不能提前说了。”

富江千冥扶着女人站起来,帮她把祭品收好,“现在,回家吧,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谢谢。”

女人感慨万千,“霜儿说的对,山里大学的人就是质朴,都是好人……霜儿,我不该把他关起来的。”

“不要怪妈妈,好吗?霜儿。妈妈有时候会陷入精神疾病里,可能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伤害霜儿的事情。”

“阿姨,那我就不进去了。”

富江千冥站在别墅门口。

女人惊讶,“你不进来坐坐吗?也对,这里被我荒废好久了,不过没事,我晚些时间请人过来装修,你跟阿姨,还有霜儿一起吃顿饭。”

“不用了。”

富江千冥苦笑,“我可能没有机会吃饭了。我现在有点事。”

“好吧。”

女人有些失望,“那你下一次一定要来哦!我们霜儿跟我一样,也很怕孤单,希望有个伴陪他。”

“下次一定。”富江千冥点头。

女人缓缓走进别墅。

那么……

富江千冥没有犹豫,重新向着后山走去。

鬼的三大法则。

鬼不能被杀死。

对付鬼的办法,只有三种。

鬼可以复活。

想复活鬼……就得以命换命。

他逐渐走近那片后山,那片夕阳,夕阳的余晖照耀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上镀满金光。

他的脚步越来越坚定,俨然像是一个赴死的战士。

不会后悔。

那一刻,他宛如一个神明。

神叹众生悲苦,于是神选择拯救众生。

别墅的门被推开,女人听见厨房有炒菜的声音。

她以为是保姆来了。

却没想到,里面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转过头。

两人皆是一震。

少年身上破破烂烂,沾满血渍,嘴巴也破裂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而女人也是头生白发,眼角爬上皱纹,神态疲惫,显然根本没心思打扮自己。

“霜儿。”

女人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不可置信。

“妈妈...”

冷凝霜怔在原地,显然没有想到妈妈竟然可以看见他。

这不对...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锅铲。

他可以和这个世界的物体进行实体接触了。

他...复活了?

“霜儿。”

在确定眼前的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儿子后,她哭着跑过去,用力抱住她。

儿子长高了,却瘦了好多。

一定在学校里受了好多苦吧?

...

后山上,富江千冥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静静躺着,任血液一股一股疯狂喷射而出,直到染红了半边天。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没有丝毫畏惧,听见别墅里传来欢喜的声音,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有我在,还轮不到所谓的遗憾,来让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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