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气头上给左池骂了一顿, 但看着他一身的伤,傅晚司还是把人留了下来。

他也知道,留下来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左池受伤了。

傅晚司一开始没想提别的, 按他的打算,怎么也得等左池缓一段时间再给他找点事儿干。但左池不想闲着,还要继续去意荼——他还欠着钱, 缺一天就晚一天自由。

何恩给了二十万, 这二十万太沉重也太恶心了。

左池把卡给傅晚司了,他不想看见这些钱, 看见就想吐。

傅晚司没拒绝, 拿到卡的当天就给程泊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左池这五年的合同废了,钱从他账上划。

程泊就是个财迷, 说从他账上走绝对就从他账上走, 临了还想说两句,劝他也别太生气了, 人现在是他的了,也是因祸得福。

“你先别骂我, 哥知道你肯定还想收拾何家老二一顿,但你想想, 你们两家本来没什么来往,因为一个小男生闹不愉快了, 丢不丢人?而且人家也不是没给钱……”

程泊话糙理不糙,傅晚司听得起火, 敲打他:“让经理长点眼,再有人找他麻烦,别跟个瞎子似的。”

“这回你都亲自出面了, 哪还有那不长眼敢动他,”程泊有点酸,啧声说:“咱们这圈子藏不住事,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傅晚司养了个小宝贝儿,跟眼珠子似的藏家里了,多稀罕……除了婉初,谁进过你家?我这个当哥的都没住超过三天吧?第二天你就得撵我……”

后面一堆废话傅晚司没仔细听,他注意力全在程泊的前两句。

如果他能早点把左池往自己身边划划,这次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傅晚司只能把这份难言的心情藏在心底,想着办法平复。

傅晚司家里没待过外人,主卧那张双人床也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睡,屋里说冷清也不贴切,一直是安静的,傅晚司也享受这种安静。

他这个人独,外是外,里是里,分得很清。

在外边有些事还能忍忍,装个衣冠楚楚的样儿,回了家脾气和习惯就不收着了。

家里就他自个儿,没他允许谁也进不来,他可以完全自由的躺着坐着,想干嘛干嘛。

傅晚司这样的人,能把一个从前完全不认识、现在也不算多么熟悉的人留在家里跟他同吃同住。

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眼里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傅婉初听说左池彻底在傅晚司家住下了之后,惊讶得在电话里“哎?”了五遍:“我就说你放不下,不养花改养孩子了?”

傅晚司拿纸巾擦了擦嘴,这段时间饭菜都是左池上下班买的,做也是左池做的,今天晚上刚做完立刻出去上夜班了,临走还得喊傅晚司吃饭,不然他一天饿两顿都是常事——这么一看,谁养谁真说不好。

“我得见见啊。”傅婉初挺感慨,“他给你叫叔叔,也不能给我叫阿姨吧?太怪了!叫姐姐?也不对啊!”

傅晚司不让她来:“见什么,没影儿的事。”

“怎么没影儿?人都在你家住下了……都一被窝儿睡大觉了吧傅大作家?你不对人家小孩儿负责?哎哟!哎哟!哎哟!”

傅晚司让她哎哟得耳根子疼,她跟左池俩人放一块儿应该能抽风抽出新高度,可以预见的乱七八糟。

这么一想,傅晚司更不想让她来了。

“说正事。”傅晚司说。

“哪来的正事,”傅婉初停了停,笑了,“真不让我去?我给你掌掌眼呢。现在小孩儿心眼可多了,不像我们当初了,淳朴又善良。”

“淳朴地隔三差五谈一个?”傅晚司不爱说她,说出来都是黑历史,“说得跟你眼神儿多好似的。”

傅婉初嘿嘿笑:“多好说不上,我是怕你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没经验也没参考的,一头栽进去。”

“然后?”

“然后走老剧本儿呗。吵架啦,生气啦,分手啦,追不回来啦,跑来跟我哭,‘呜呜呜哥第一回这么认真呜呜呜’。”

“扯淡。”傅晚司不搭茬儿。恋爱都没谈上呢,一句话给支到分手那步了,太超前了。

挂了电话傅晚司把碗收好全放洗碗机里,菜一点儿没剩,左池拿他拿得很准,琢磨两回就知道他胃口多大了。

一口一个不聪明,其实比谁都精。

傅婉初说的也没错,左池心眼儿太多,比起同龄人,他“成熟”得有些违和。

傅晚司把这些归咎于本就和同龄人天差地别的成长环境上,说来说去,成熟都是被迫的。

忙到深夜,傅晚司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细微的开门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响的很突兀,他神经瞬间绷起来了。

门又被很轻地关上,不细听听不见,更突出的标志是——听不见人进来的动静。

夜深人静,门开了,没有脚步声,挺惊悚的。

傅晚司却放松下来,对着屏幕修了两个错字。书房门被敲了敲,左池走进来,往傅晚司面前放了一杯奶茶。

然后突然弯腰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哇!!!”

傅晚司吓一激灵,扬手给了他一下。

左池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捂着脑袋边乐边说:“这位作家,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没瞎。”傅晚司啧了声,推开他脑袋,不解气又拍了一巴掌,“你自己喝吧。”

“不是奶茶,”左池顶着他掌心蹭了蹭,等傅晚司把手拿回去,直接坐在了椅子扶手上,帮他插上吸管放到嘴边,“热牛奶,甜的,喝完睡觉觉。”

傅晚司觉得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拿着个奶茶杯嘬嘬嘬太蠢了,低头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嫌弃地让左池拿走。

左池也没在意,往他身上靠了靠,自己捧着喝。

傅晚司写东西没什么羞耻感,写完让人看见就看见了,左池也看出来了,刚开始还刻意避嫌,现在干脆光明正大地看。

怕傅晚司给电脑关了,他看得很快,飞速把这小段背下来,等睡觉前再细琢磨。

两分钟就背好了,没头没尾的一段,看得意犹未尽。非常好看,也非常难受。

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叔叔,我能拿本书看么?”

书架上面大多是别人的书,最靠边有一格才专门放了傅晚司自己的,看着特别冷落,崭新的一排。

傅晚司让他随便看,但别弄坏了,他见不得有人糟践书。

“不会,”左池咬了咬吸管,“我喜欢书,舍不得弄坏了。”

左池站起来,蹲在书架前面,手一个一个抚过书脊,最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停在了那本《山尖尖》上。

“这本怎么不是你的名儿?山坳是谁?放错了?”

左池一说傅晚司就知道是哪本了,随口说:“瞎取的。”

“我要看这个。”

“看吧。”

傅晚司不常看自己的书,有几本甚至写完到现在也没再读过,《山尖尖》就是其中之一。

但左池特别喜欢,那天晚上拿走连着熬了两天看完,第三天顶着俩黑眼圈追着傅晚司问“桃核能长成桃树吗?”。

桃子是男人和女人定情的信物,如果桃树活了,爱情似乎就能逃脱命运,成为永恒。

如果死了,那么一切都是尘土,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男人死了,女人也死了,孩子们都死了……叔叔,我也死了。”左池当当当地敲茶几,眼睛还有点肿,昨晚上看结尾哭的。

傅晚司上个礼拜给那盆文竹枯黄的叶子又剪去一点儿,剩下的地方长得居然很茁壮,绿油油的,这几天都发新叶了。

“你今天是不是放假?”

“是,”左池侧躺在沙发上,蜷着胳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眼神有些莫名。

“叔叔,你为什么要写一个笨蛋?他什么都不会,女人为什么爱他?还对他那么好?他凭什么有人爱啊?这么笨。”左池问的很快,听着很着急。

这些问题有点像小书迷的提问,傅晚司倒是不反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反问他:“你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左池想也不想:“你这样的。”

傅晚司看了他一眼:“除了我。”

左池愣住,认真想了会儿,神情渐渐迷茫,仿佛这个问题比宇宙真理还复杂,把他给难住了。

半晌,他有些犹豫地说:“我不知道。”

傅晚司在他旁边坐下,很放松地翘起腿,低头看着左池郁闷的脸,有点想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好看的,健康的!”左池眼睛忽然一亮,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找着答案了似的开心地说:“我喜欢好看还健康的男孩儿,我妈妈喜欢这样的,我也喜欢。”

这个答案简直无懈可击,虽然扯上了左池的母亲,但傅晚司不得不承认,他也喜欢好看的。

“也行。”傅晚司敲了敲掌心的水杯。

左池眨了眨眼睛:“所以女人也喜欢好看的?因为男人长得好看才喜欢他?”

傅晚司挑眉:“你这么觉得?”

左池摇头。

傅晚司喝了口水,很平淡地说:“笨只是一种象征,他可以笨,可以奇怪,可以天真,可以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人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缺点。”

“但爱没有。”

傅晚司看着封皮上的字:“他的感情是干净的,恰好女人要的只是爱。这个答案你能接受么。”

左池沉默了很久,傅晚司看不见的角度里,眼底的情绪悲观又讽刺。

他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结尾那段话问:“女人死之前种的桃核,会长成桃树么?”

问完不等傅晚司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肯定不能,你写了,山上的土变得不好了,而且冷,风很大,连大树也不好活……”

“我觉得它长不大。”傅晚司看着他的眼睛。

左池扯了扯嘴角,有种终于被子弹击中的痛快,仰着头笑出了声:“我也觉得。”

傅晚司从他手里拿过书,合上放到一边:“但我希望它长大。长得很好,从一株树苗到一棵大树……可能结的桃子不那么好吃,终归是女人亲手种的,男人会很喜欢。酸的也喜欢。”

左池脸上的笑戛然而止,不知道在想什么,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意荼每周给员工放两天假。

今天是左池的假期,头几天就和傅晚司嘀咕说假期要干点儿什么有意义的事,想了两天没想出来,兴致勃勃地来问傅晚司这个“长辈”。

结果长辈比他还不靠谱,让他在家睡觉,睡觉最有意义。

左池也不气馁,说要跟傅晚司一起看个电影。

头天晚上都找好了。

早上聊了会儿书,傅晚司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又戳心了,还是儿童心理健康真的玄妙,左池像个emo小狗,一上午都在沙发上趴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一点儿没提看电影。

傅晚司写东西的时候偶尔会从书房出来溜达一圈,倒杯水,磨个咖啡,或者单纯去阳台前面往远处看看。

上午他溜达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出来溜达了五圈,每一圈左池都一个姿势趴着。

后背顶着沙发靠枕,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脑袋上蒙着件他的外套,一动不动的。

第六圈傅晚司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扯开衣服,直接对上了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眼珠黑漆漆的,被阳光刺了不舒服,微微皱着眉。

傅晚司低头瞅着左池,很不善良地问他:“死了?”

左池揉了揉眼睛,往他这边蹭了蹭,很丧地说:“快了。”

还能说话就是没死,傅晚司把衣服重新扔他脸上,扭头要走。

左池抓着他裤子不让走,哼哼唧唧地说难受,傅晚司问哪儿难受,左池捂着胸口说:“心里难受。”

说完手上用力直接给傅晚司拉得坐了下来,手肘挪了挪,脑袋“duang”地砸在傅晚司腿上,扭头把脸埋他肚子上,闷闷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傅晚司细数自己的感情经历,丰富又贫瘠,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就用左池的话回他:“好看的,活的。”

左池“啊”了声,鼻尖磕了磕他腹肌:“不带耍赖的。”

傅晚司:“问这个干什么?”

左池翻过来看着他,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敲着:“看看我有没有机会,要往哪边努力。”

这一瞬间,傅晚司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不用努力,人都住进来了还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转念一想又不是这么回事,左池再怎么成熟也才二十二,感情上生涩懵懂一些也正常。

但这就显得傅晚司这个年长方有些“欺负人”了,好像仗着自己多几年见识,故意吊着小孩儿玩呢。

忒不像话。

“想要个标准?”傅晚司问。

“嗯。”左池说。

傅晚司碰了碰左池的头发,柔软的触感缠绕在指尖,他说:“没有标准。”

左池没懂,以为是没机会的意思,眼底的情绪变得有些阴郁,咬着嘴唇上的伤口,但也没试图反驳什么。

傅晚司手挡在嘴唇上,掰开咬住的犬齿,皱眉道:“话是你问的,所以没有标准,听不懂么。”

左池牙硌在他无名指上,不满地咬了一下,准备咬第二口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眼底懵了一瞬,而后点了高光似的歘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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