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除夕当天早上, 傅晚司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小区里不让放鞭炮,只给几个大广场专门留了燃放地,有管理人员在一旁值班守着。

傅晚司家小区附近就有个燃放的小广场, 一早天刚亮就叮里咣当响个没完,隔音再好的窗户也挡不住扑面砸过来的年味儿。

吵,也热闹。

老话讲, 过年这天死人都得沾点活气儿。

傅婉初开车, 傅晚司负责拎东西,两个人一起出发去了宋炆现在住的房子。

跟傅衔云离婚前宋炆就早早从原来的家搬走了, 她房产多, 平时也没个常住的,兄妹俩想见她还得提前跟秘书打听。

老妈的电话打不打得通得靠运气,他们的运气向来不好。

跟往年不一样, 今年去的路上傅婉初明显心情不错, 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儿,到地停车的时候还跟傅晚司说:“天气不错, 艳阳高照啊。”

“是不错,”傅晚司看着紧闭的大门, “希望等会儿也能这么不错。”

傅婉初耸耸肩,没说话。

秘书前几天就把行程告诉傅婉初了, 说宋炆今天就在这过年,谁也没带, 就一个人。

说的挺肯定,但傅晚司和傅婉初都没信, 往年也不是没被遛过,去年就白跑了一趟。

路上乐乐呵呵的,真到了门口按响门铃, 两个人的表情明显沉下去一些,抿着嘴角,脸上都带了些不明显的紧张。

三十好几的人了,快见面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到皱眉。

不像来找亲妈过年的,更像是来找罪受的。

保姆还是家里以前的阿姨,亲自来给开的门,见面第一句就是:“少爷,小姐,夫人在和朋友喝茶呢”。

傅婉初明显松了口气,也不管这酸唧唧的称呼了,冲傅晚司笑了下:“好事成双啊。”

一是傅晚司状态恢复了,二是老妈居然在家。

傅晚司勾了下嘴角没说话,默认了这两件好事。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路走进去,别墅里的佣人都放假回家了,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透着股沉默的冷清。

这里傅晚司第一次来,是宋炆新置的别墅,位置很幽静。

他说话不好听,路上说过一嘴,地方挺偏僻,不像老妈以往的喜好,她是最不喜欢安静的人了。

傅晚司沉浸于老妈真的在家的短暂轻松,忽略了保姆口中的“和朋友”三个字,推门看见程泊的那一刻他不明显地眯了眯眼睛,傅婉初直接低声骂了句操。

和面对左池时的窒闷压抑比,两个人对程泊的感情更直白,更恨铁不成钢,恨他看错人,恨他不信任,也恨他如今这幅面对兄妹俩时畏畏缩缩的模样,和以前意气风发的程老板判若两人。

程泊听见推门声就转过了头,他明显消瘦了很多,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骤然瘦了几十斤让他眼睛有些往外凸出,局促愧疚的眼神更加无所遁形。

和傅晚司四目相对,他下意识的回避了傅晚司的眼神,重重地咽了下口水才重新看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喊:“晚司,婉初。”

傅晚司平淡地挪开视线,几秒钟里已经想了很多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傅婉初也没再看他,两人权当这是团空气。

宋炆倚坐在窗前的椅子里,家居服是昂贵的丝绸,穿在身上,给眼底的轻蔑镀上一层边缘锋利的柔和。

听见声音,她惬意地抬眼看向门口,脸上带了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下巴优雅地抬了抬:“小程说你们有日子没见了。还是没长进,这么大个人了,谈恋爱谈得都闹到我这儿了。”

傅晚司还没开口就先挨了骂,他习以为常,表情变都没变,边走进去边说:“怕您过年冷清,多个人热闹。”

宋炆略一挑眉,似乎没料到儿子的反应。

“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傅晚司眼神始终没偏离宋炆,把一瓶白葡萄酒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宋炆伸出手,指尖弹了下瓶身,过了会儿才似笑非笑地说:“收下了。”

简直罕见,老妈居然收下了,兄妹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您今天是让小丑逗开心了么?这么善良。”傅婉初一句话骂俩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宋炆旁边的椅子上,从盘子里捡了块水果吃。

“不像话。”宋炆言简意赅地评价她的举动。

“我不像,”傅婉初看向程泊,故意说:“这个像,比亲的还像,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这句更刺儿,骂乱套了都。

程泊苦笑一声,巧舌如簧的人如今在傅晚司兄妹面前连个圆场都打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张嘴全是苦。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傅晚司在傅婉初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一个两个心情都这么好。”

一家三口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句句讽刺,谁也不让谁,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这几位有什么仇呢。

说是过年,在老妈家里他们更像渡劫。

饭桌上宋炆连饭碗都没让保姆给儿女准备,她坐在主位,保姆给她倒酒,轻声叮嘱她少饮。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边一个坐在下首,程泊识相地没上桌,在小客厅等着。

两个人面前没有碗筷,像来参观的。

别墅里也装点了些过年的红色摆件,淡淡的年味儿衬得这张饭桌上的人更加荒诞。

傅婉初双手抱胸靠了靠椅背,烦躁写在脸上。

傅晚司比她淡定点,或者说他注意力没全放在饭桌上,他分出了一部分想程泊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都坐这儿等什么呢?”宋炆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等您吃完呢。”傅婉初阴阳怪气。

这点小“叛逆”宋炆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就从来没把一双儿女放在心上过。

她看向傅晚司,笑着说:“以前觉得我儿子就是没出息没本事,家里的生意学不通,也没心气儿学,想着你自己写点儿小故事能养活自己,不给我添麻烦也可以。这回倒出息了,攀上了左家。”

宋炆是笑着说的,话里却没一点能让人笑出来的内容。

傅晚司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闲话外人说出口他能不在乎,但从亲妈嘴里连讽带刺地丢过来,滋味儿就不好受了。

好在这些年也惯了,内里怎么难受也不耽误他嘴上不饶人,他也扯起嘴角,说:“青出于蓝,您觉得这回我胜于蓝了吗。”

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儿,在这个家里他们母子母女惯用的沟通方式了——

清清楚楚地知道哪句话能让对方稍微停下来回应一句,哪怕这句话自己也是顶顶不爱听的,那也得说出来,就为了让对方也不好受。

如果问这个家里有爱吗?他们的回答肯定都是没有。

扭曲的是,母子母女间又都想刺激彼此,好像只有看见对方受伤了愤怒了回应了,自己才能痛快了舒坦了,就能证明自己在亲情里还有位置了。

“让人耍的团团转,来我这儿倒是逞起能了。”宋炆放下酒杯,脸上微微泛起点红润,显得脸色有些柔和,偏嘴里说出的话又让人咬牙切齿。

“左家是个好助力,左老爷子对左池的器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有些眼力见,目光放长远,跟人家低头认个错,那些事就算过去了。”

傅晚司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扯开了一条,里面挤满了亲情两个字,锋利的边角割出了密密麻麻的口子,疼得人眼角发酸。

傅婉初睁大眼睛,眼底有震惊,更多是费解:“您是老糊涂了么,您能说句人话么?”

宋炆再一次无视了她,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无视这个和儿子一起出生的女儿,在她眼里,女儿就是没用的,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浪费太多精力。

杯里的茶还没凉,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傅晚司望着宋炆,宋炆注意到,也不再说话,平静地跟他对视,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母子俩眉眼很像,不近人情的冷淡中总是藏着一丝疏远,和很难看清的难过——这个评价还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傅婉初给的,她更像傅衔云。

以前傅晚司很少直直地盯着宋炆,这位他生理上的母亲,从未给过他温情和呵护的母亲,让他渴望又麻木的母亲,他很害怕去看,怕从她眼底看不见一丝自己的身影。

此时此刻,傅晚司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宋炆,从对方的冷淡和疏远里找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难过。

以前傅晚司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难过,甚至觉得荒唐,他怎么可能会难过,他早就麻木了。

可细看之后,又没办法否定。

母子俩就是在难过,为哪些虚虚实实的,永远都抓不着了东西难过。

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再也得不到,再也求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指缝里溜走……那么有自尊的人,却在有些地方那么失败,让人唏嘘。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可怜,就把难过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来,徒留冷漠的外壳,拼命嘲笑着什么。

现在再看,傅晚司发现他和宋炆并不一样。

因为他的难过不需要别人提供“燃料”,他不会主动去刺伤别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消化,带着玻璃渣子硬往下咽,他烧的是他自己。

宋炆不是,她舍不得伤害自己,所以要不停地从身边人的痛苦里找寻慰藉,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安慰。

哪怕那个身边人变成自己的孩子,她也不在意。

傅晚司猛然意识到的这一瞬间,心就空了一块,情绪无力地沸腾,最后化为淡淡的自嘲。

他和傅婉初一直在仰着头渴求母爱,把老妈所有的行为都赋予各种意义,为她找到无数种理由和借口。

太复杂了,扯得也太远了。

什么爱不爱的,她要的只是她的舒适,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傅晚司和傅婉初在内,都是她的情绪燃料。

两个燃料,吃什么年夜饭呢,所以桌子上没准备他们的碗筷。

现在他又看,恍然发觉这种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嚣张肆意的行为和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轻易就能被一句话给刺激得理性全无,茫然望着窗外发呆时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灵魂,只能从别人的在乎和爱里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异曲同工的扭曲和渴望。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心里默默重复着两个字。

左池。

过了许久,傅晚司忽然开口:“妈,你爱过我和婉初么?”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尖锐,甚至带着过分平淡的“钝”,可听在傅婉初耳朵里却显得刺耳,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椅子扶手,讽刺道:“现在是变成家庭情感节目了吗?我们家有那么温情吗?”

宋炆神色间的倦怠散去,似乎被问出了兴致,手指撑着脸侧道:“你们需要么?”

傅婉初狠狠皱了皱眉,傅晚司恢复了冷静,如实回答她:“我们需要。”

“不爱,”宋炆说的果决,在傅婉初失控的表情里翘了翘嘴角,掌心抚上小腹,神色间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怀念,“想想也很有意思,两个小东西从我肚子里出来,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玩意,让我丢了半辈子的人。”

她轻描淡写:“早点打掉就好了,免了这么多麻烦。”

“当初如果能选,我也不希望你怀上我,生下我,”傅婉初猛地站起来,手拄着桌子,拳头攥紧,死死地瞪着宋炆,“你怎么不恨傅衔云?是他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的感情,你那么恨我和我哥干什么?!”

宋炆神色松动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就平复下来:“一个死人,让你们这么记挂。”

“别用这种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记挂他,他死了我比谁都高兴!”傅婉初厌恶地皱眉,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

“老妈你是不知道程泊对我哥干了什么吗?还是你不知道我们每年都找你一起过年?为什么让他进来?你看见我们难受就舒服了吗?”

“程泊那个傻逼是傅衔云的私生子,这时候你又不在乎脸面了?你把他迎进来你又不嫌丢人了?是只有我跟我哥在你眼里才是丢人的吗?哈!你对亲生的确实不一样啊!”

宋炆没回应她,外人看像是无限的包容,只有他们兄妹知道,这是真正的不在乎,所以不会被激怒。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教她的,成什么样子,”她对傅晚司说,轻描淡写地给傅婉初定性:“女孩就是不中用。”

一句话杀了两个人的心。

傅婉初被刺得红了眼睛,努力地想辩解什么,她想说她混得并不差,她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她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奖项,她的漫画在国内外都非常畅销,连那些和宋炆熟识的外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丢人的废物……

但张开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潜意识清楚地知道,说出来对方也不会在意。

傅晚司收回落在宋炆脸上的目光,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对傅婉初说:“婉初,拜完年了,我们回去吧。”

宋炆眼底有点惊讶,但也没有挽留,继续一个人吃饭。

傅晚司没等她的回应,起身走了出去。

傅婉初情绪不稳,没做他想,大步跟在傅晚司身后一起出去了。

两人路过小客厅时程泊站起来,想拦住他们:“晚司!我有话跟你说。”

傅晚司站住,偏头问:“是左池放你出来的?”

程泊一僵,唇色苍白地摇摇头。

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是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这个机会是不是左池故意给他的,有时候一直绝望远没有给过希望再恢复绝望来的折磨。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傅晚司了。

“有他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留下这句话,傅晚司无视程泊的挽留,把人扔在原地,径直出了门。

傅婉初跟着傅晚司一起上车,直到坐在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傅婉初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扭头问:“不一起过年了?”

“你想?”傅晚司问。

“……”傅婉初抿了抿嘴唇,还是没说出“不想”两个字。

实在是“习惯了”,他们和宋炆一起就没过过正常的年,能一起过就不错了,再多一点都不敢求。

“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过年,”傅晚司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低声说:“还来得及订年夜饭,走吧。”

这么多年,过年的饭桌上吵过闹过甚至哭过,但兄妹俩都像不知道难受一样忍了下来,仿佛只要倔强地守着老妈,这就还是一个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今天是第一次,一顿饭还没吃完两个人就主动离开了。

路上,傅晚司忽然说:“以后过年也我们俩一起过,不用再来找老妈了,我们的家不在她这里。”

傅婉初握紧方向盘,脸色沉闷:“快详细说说吧傅大作家,我现在没脑子深入理解了,我快要让老妈气死了。”

傅晚司道:“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没什么用,暖不着你和我。”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该长大了,我们。”

傅婉初眼眶瞬间湿了,她掩去眼底的泪光,嗤了声:“过年都三十五了,长得够大了。”

“现在才开始,”傅晚司看着车外飞逝的风景,声音有些模糊,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现在才开始长大了……不用害怕,我永远陪着你。”

傅婉初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低声说:“哥,我们没有妈妈了,是吗?”

傅晚司“嗯”了声,半晌,又道:“一直都没有,以前只是装作有。”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盘,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泪,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好久,她稍微缓过来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娘今儿终于要断奶了。”

“等会儿订个大蛋糕吧。”

“干什么?”傅晚司问。

“庆祝我们长大成人。”傅婉初说。

三十五岁长大成人么,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十八岁是生理上的成人,至于心理上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还是个困在迷宫里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一边努力仰头伪装成大人,一边低头护着内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还不知不觉,茫然地怀疑自己为什么总是很难过,大人该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满足什么。

答案很简单,傅晚司现在才明白。

因为你还“没长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过吗?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东西会怎么样?会哭,会难过。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在为小时候的自己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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