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傅晚司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手机里收到了傅婉初的消息。

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她已经开了门重新回家里等着了。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山顶, 原来他才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以为他们已经说了很久的话。

原来只有这么一会儿。

左池说这是“最后一次”,作为最后一次, 他们该多说些话。

至少他这个大人, 不应该因为左池的催促就那么快离开。

他没有“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左池身上, 永远也取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什么, 像忽然倒空了的杯子,没了液体的苦和酸后感受到的不是畅快,而是空。

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心里有一块地方再也填不满了。

他木然地顺着路继续走, 给傅婉初发消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回去。

可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

因为他接不住左池的痛苦。

他一定要做正确的决定, 一定要……吗?

傅晚司忽然怀疑起了自己的信念。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接不住,因为之前的感情彻头彻尾的失败, 还是,只是在悲观地“装清醒”?

这次就连左池这个他眼里的孩子都在对他说“不要原谅他”……因为在小孩的世界里原谅很难吗?

可他已经自认“长大”了。

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承托不住左池呢。

他在后悔和害怕的到底是真的做不到, 还是觉得自己又会像之前那样,因为完全沉浸在爱情里, 忽视了关系的种种不正常,最后让一切猝不及防地爆发?

他这次都没试过, 他凭什么说现在的自己还是接不住?

傅晚司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迸发。

他已经比之前更成熟更沉稳了,有信心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问题了, 这样的他至少该亲自对左池说出口——

说他不确定会不会让左池变好,但他愿意尝试,他会付出最大的努力。

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尽力了,而不是自己骗自己做不到。

傅晚司转过身,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左池打给他的号码。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接连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傅晚司紧紧握着手机,从走变成了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他只想快点见到左池,告诉他他可以尝试接住他,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路跑到山顶,满心希冀的傅晚司,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人紧紧蜷缩成一团,手抓破了裤脚死死扣进了肉里,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血液顺着鼻子流淌,湿透了半张脸。

“左池!!!”

傅晚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脸色惨白,两只手剧烈地抖着。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怀里的人还有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解开缠住的胶带,让左池可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一边喊着左池的名字,一边拨通了120。

紧跟着他拨了傅婉初的电话,按了免提揣在兜里,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听,傅晚司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是颤的,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开车!到后山!左池吃药了!救护车来不及!快点!!!”

没等来救护车,傅婉初开车一路闯红灯,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医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医生在短时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吃了什么,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转院,直到后半夜终于赶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术室外,脸色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是被一根丝线吊着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医生的每个问题,能告诉傅婉初去买点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面等很久,他什么都能处理,但是他却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没有情绪,一丁点儿思考都不允许。

他要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该考虑的,不能给医生添麻烦,不能再……

傅婉初带着吃的回来时傅晚司还靠着墙站着,旁边就是椅子,他没去坐,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面沾了左池吐出来的血。

现在已经变得冰凉。

“哥,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傅婉初走过来,想扶他坐下。

刚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个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才没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恢复哪怕一丁点精神。

他拿过傅婉初手里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傅婉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奈又心痛地看着他,最后也只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左家的人是凌晨三点到的,傅晚司没联系过他们,医院应该也有他们家的人。

左方林脸色也很糟糕,他问了医生情况,双方谈过后,他才看向旁边的傅晚司。

双方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外面。

等来了一张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面签了字。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天亮的时候,左池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进入了ICU病房。

医生说没有脱离危险,送来的有点晚了,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一系列的坏消息砸过来,傅晚司都听着,包括那句“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傅晚司一天一夜没睡,又守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

傅婉初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傅晚司现在已经绷到极限,有一点刺激都会倒下。

但她没办法阻止过来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纪大了,这一晚上险些犯了心脏病,早上看着左池进病房后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守着。

对方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傅婉初本来想拦着,傅晚司却开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出左池是如何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在那里聊了几分钟,他离开后又回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左池。

对方没有纠结确认,直接转头给左方林打电话汇报。

傅晚司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傅晚司感觉自己终于在呼吸了,他抓着医生反复确认左池现在的情况,后续治疗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现在进去看看。

医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是最后一点未获得家属同意,他们不能随便让他进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进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为这么强硬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纠缠傅晚司。

但来自左家的“报复”并没有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自称秘书的男人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少爷有过吩咐,他们不会找麻烦,不用担心”。

只是不允许见面。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傅晚司怔在门口,过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因为情况——”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么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

他的生活被这一件事充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着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上次这么抱着的是爷爷奶奶,他怎么哭,怎么喊,两个人也不会再醒了。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简单的晚饭后,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厨房,碗从手里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后,陶瓷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蹲下去捡。

手刚伸出去,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带着雾气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图压下这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成熟克制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颓然地靠着墙坐下,感受着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慌乱。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闭上眼,任由情绪和眼泪一起汹涌。

如果他当时没回头,如果它没回头呢……

如果他是回到家后才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怀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

“叔叔,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原来是要他这样记住吗,惨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远“活在”了他的春天。

这个小疯子,真的以为他会恨么,他怎么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叔叔,永远不要原谅我。”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缩在山顶的画面充斥,他逃不开避不过。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顶的背包,被他拿了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敢打开过。

踉跄着起身,傅晚司脚步不稳地踩着一地的碎片,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不大的双肩包。

他颤抖着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笔记本。

傅晚司像找到了什么希冀,也像捧起了一块烙铁,艰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妈妈。

我见到了妈妈,她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

她的照片是笑着的,我感觉她在欢迎我,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欢对我笑,喊我“小池”,说我可爱又调皮。

妈妈居然喜欢我调皮,喜欢我不懂事地乱写乱画再对着她笑。

妈妈很奇怪,我喜欢她的奇怪。

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也很开心,那时候应该还没有我。

我见了当年照顾过妈妈的陶婆婆,她说妈妈为了保护我,和我的生父同归于尽了,她很爱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妈妈爱我,我为什么不能保护妈妈呢。

我如果也能保护她就好了。

我变成了左从风那样的人。

我做错了。

我明明知道被骗有多么难过,我还是骗了叔叔。

恶人怎么会结出好果。

恶人就该有恶报。

可我还是想治好我自己,如果我不再害怕“妈妈”了,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好孩子了?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看完第一页,傅晚司用力合上了笔记本,把它狠狠压在胸口,手用力撑着柜子才能站稳。

过了很久,他才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泣不成声。

这不是什么旅行记录,这是一本遗书,也是左池最后的求救。

可他到最后也没能对着傅晚司说出那句“救救我”。

在他眼里他已经无药可救,哪怕再眷恋也没有办法了。

他一直活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活在“妈妈”的庞大阴影里,他睡不着,他每天都在笑,心里却有个孩子一直在哭。

这样活到二十二岁,他猝不及防走进了正常人的世界,感受到普通人的爱情,又亲手撕碎了一切。

他后悔了,开始胡闹,继续让一切变得更糟。

但当所有的歇斯底里都过去,傅晚司平静地对他说出“希望你也可以好好长大”的那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他的不正常。

他一直在假装正常。

假装自己活得很好很快乐,做出的事却全都是伤害——他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左从风和“妈妈”的暴力和疯狂,他变成了另一个坏人。

他活成了他们,这个事实惊悚又绝望。

他想去找变正常的方法,可到处都没有答案。

他接触过的人好像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没办法做到。

左池整个人被莫大的悲伤席卷,不止因为他失去了爱人,还因为他知道了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法挽回。

他看清了那个黑色的线团,它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于是就像小时候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妈妈”的惩罚怪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他不乖了,一定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一定是他做错了很多事。

这是惩罚,是报应。

他小时候没办法反抗“妈妈”,长大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阴影”。

他的赎罪范本只有两个,一个是被他亲手烧死的“妈妈”,一个是被妈妈撞死的左从风。

死亡是唯一的办法——左池这样想。

傅晚司拿着这个笔记本,反复地看了很多天,他任由自己坠进左池的阴影里,尝过左池的痛苦,听着左池的声音。

傅婉初在这期间来看过他,很担心他的状况。

傅晚司会和她说很多他现在才知道的,关于左池的事。

说自己早该发现,说他如果晚回去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说左池没能对他说出的求救……

傅婉初想劝他,他拒绝了,说他只想有个人听着。

他倾诉了无数次,但有一天,傅晚司把笔记本放在了书架上,跟自己的书一起放在了角落里。

他没再和傅婉初提过左池,手机从“病情已经稳定了”之后,也没再收到过关于左池的消息,傅晚司也没有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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