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佑和十一年冬, 東元宫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雪从夜里下到天明,壓弯了院中两株石榴树。宫人清扫廊下积雪时,扫帚声一下一下擦过青砖, 听得人心里发冷。

忍冬就是那一场雪后病倒的。

她跟着薛似云太久了。从陶府到群玉殿,从群玉殿到東元宫。她见过贵妃最盛的时候, 也见过贵妃一夜之间被迁出宫中最亮处。

她坐在窗边替薛似云分拣舊书时,手指常常停在半空,許久才回过神。藥也喝, 太醫也请, 却总不见好。

東元宫本来就冷清,病气一多,连檐下的鸟雀都少了。

傍晚,她忽然讓小宫女把库里那只舊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有許多不值钱的東西:一枚舊绢花,一张陶府舊年赏下的银票残角,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荷包, 还有一支小儿软毫笔。

忍冬瘦得厉害, 脸颊陷下去,摸着那只软毫笔, 轻声道:“奴婢怕娘娘忘了。”

薛似云坐在榻边, 眼眶一热,“忘什么?”

“陶府也好,群玉殿也好,东元宫也好。”忍冬望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散,“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薛似云伸手替她拢被角,忍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娘娘。”她低声道, “以后别总一个人坐到天亮。”

薛似云低头看着她。

“陈礼在外头,他虽然……虽然不是好人,可他会守门。”

薛似云喉间发紧,“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当然要守。”

忍冬像是放心了一点,“那就好。”

她又道:“娘娘若有一日能出去,别带太多东西。东西多了,走不快。”

夜里,雪又落下来,忍冬没有熬到天明。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怕惊动薛似云,只在最后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薛似云坐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冷下去的手,很久没有动。

陈礼站在帘外,没有进来。

直到天快亮时,薛似云才开口,“陈礼。”

帘外的人跪下,“臣在。”

“把她葬得近些。”

陈礼低声道:“是。”

薛似云望着窗外。东元宫的雪壓在石榴枝上,白得没有一点人气。

从那以后,东元宫里替她守夜的人,换成了陈礼。

陈礼守门很安静。

他不像忍冬,夜里会轻手轻脚进来添一次炭,见薛似云还醒着,便小声劝一句“娘娘歇歇吧”。陈礼只站在帘外,灯影落在他身上,一截一截,被门槛切得很薄。

若不是偶尔听见一声壓低的咳,薛似云几乎要忘了外头还立着一个人。

忍冬走后,东元宫像又空了一层。

从前那些旧物还在,书匣还在,石榴树还在,连窗下那张小几都仍摆在原处。

可夜里无人替她添炭,无人记得她看书时茶盏该放在哪边,也无人再隔着帘子轻轻唤一声“娘娘”。

雪落了几日。

宫里像被雪压低了声音。

东元宫如此,太极殿也如此。

只是东元宫少的是一个旧人,太极殿少的,却是皇帝身上一日比一日薄下去的气力。

忍冬下葬后的第三夜,太极殿又传来消息。

皇帝不好了。

太醫来过两回,换了一张方子。藥端进来时,刘恩学脸色很不好看。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灯火暗着。藥气从碗里浮起来,苦味底下压着一点很轻的甜。

他闻了闻,便笑了一声,“养神的?朕还没昏聩。”

殿外的風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地响。

不多时,东元宫便得了消息。

来传话的不是刘恩学,而是一个新换上来的内侍。那人到了东元宫门外,先请人通传,说陛下夜间发热,藥未用尽,刘公公请贵妃娘娘斟酌。

薛似云一听“斟酌”二字,便知道不对。

她披衣出来,站在廊下,“太极殿如今誰当值?”

那小内侍一怔,立刻伏下去,“是……太醫署和詹事府那边新调来的几位内侍,协同禦前当值。说是为陛下静养。”

“静养。”薛似云轻轻重复了一遍。

陈礼已经取了披風来,她披上,抬步便走。

小内侍急忙道:“娘娘,太极殿如今有新规,入夜后须先由殿中通传……”

薛似云停住,“新规?”

那人额上见了汗。

薛似云走下台阶,看着他,“李频见还没死。”

小内侍脸色惨白。

“等他死了,你们再来拦我。”

没人再敢出声。

轿子到太极殿外时,贵妃径直入殿。

太极殿里药气很重。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那碗药原封未动。几名新换上来的内侍立在屏風外,见她进来,都有些慌。

薛似云没有先看李频见,她端起那碗药闻了一下,“方子拿过来。”

一个内侍忙跪下:“回娘娘,方子在太醫署备案。”

“药是誰煎的?誰送进太极殿?”

那人答不上来。

薛似云看向刘恩学。

刘恩学伏在地上,声音发哑:“娘娘,是太医署送药,东宫内侍转呈,臣验过。”

“验过什么?”薛似云道,“验过温度,验过颜色,还是验过里头到底添了什么?”

殿里死一般静。

李频见终于开口:“薛似云。”

她这才看他,“你知道?”

李频见道:“喝一点,死不了。”

“死不了,所以就能喝?”薛似云冷笑一声。

那笑冷得叫屏风外的内侍全低下头。

她端起药碗,转身倒进一旁的痰盂里。深褐色药汁落下去,极轻一声,像一句话被斩断。

“今日药渣、方子、煎药人、送药人、当值名册,全封起来。”薛似云道,“刘恩学,你亲自去。”

刘恩学猛地抬头,迟疑道:“娘娘?”

“你在太极殿伺候了这么多年,连封一碗药都不会了?”

刘恩学眼眶一红,俯身:“臣遵命。”

薛似云又看向那些新换的内侍,“从现在起,你们退到殿外。今夜禦前近处,由刘恩学的人守。”

有人壮着胆子道:“娘娘,此事须东宫——”

薛似云冷冷看过去,“须东宫什么?你们是伺候皇帝,还是伺候太子?说!”

几人齐齐伏地:“臣等伺候陛下。”

殿中人退得匆忙,脚步声乱得不像太极殿。

门重新合上后,殿里只剩李频见、薛似云和远远守在屏风外的刘恩学。

李频见看着她,“許久没见你这样了。”

薛似云把太医署送来的脉案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哪样?”

“像贵妃。”

她抬眼,冷冷道:“错了。”

薛似云把脉案合上。

“我不是像贵妃,我本来就是。”

她不拿自己当他的宠妃,不代表她忘了自己在宫中这些年是怎样活下来的。只要名位还在,宫规还在,礼制还在,她便能拿这个身份,反手压住那些借着“静养”二字伸进太极殿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一点点深下去。

“你不是说,不想再做贵妃?”

“我是不想做你的贵妃。”

她把脉案推到一旁,“可他们若拿东宫的规矩来压太极殿,我不介意讓他们想起,这宫里还有一个衔月贵妃。”

李频见沉默片刻,试探道:“你今夜是为了朕?”

“我不想看着李翊这样赢。”她声音低下去,“也不想看你就这样躺着,让他们一碗一碗药送进来。”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明,“似云,皇位迟早要交出去。”

“那也不是这样交。”

“有什么不同?”李频见的声音很轻,“不是药,也是折子,是禁军,是太医署,是东宫侧案。新君伸手,旧君松手,历朝历代都如此。”

“他还不是新君。”

“他迟早是。”李频见靠在榻上,忽然疲倦地笑了一下,“朕不随他,又随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皇帝。

李频见道:“陶淑华死了,你也不再做我的妻。李翊是太子,却不是孩子。我身边还有谁?”

殿中药气似乎凝住了。

他声音很淡,像终于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说出来。

“我没有妻子,也没有贴心的儿子。朝臣跪在下头,口口声声万岁,其实等着的都是下一道旨意往哪里落。后宫还有人,皇子也还有人,可谁坐上去,谁跪下去,到了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薛似云想说,有分别。话到喉间,忽然说不出口。

对李频见而言,或许真的没有多少分别了。

他少年时被陶家扶上来,中年时与陶家周旋,晚年看着太子和陶丹识又将同样的影子投在东宫。他坐了一生太极殿,到最后才发现,这地方谁都坐得,谁坐上去都不过是下一个孤家寡人。

“你这样想,便叫他赢得太容易了。”薛似云道。

“他若能赢,便让他赢。”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波动。

“我没叫你来。”他低低道:“是你自己来的。”

这一句话,比任何示弱都更叫人难受。

李频见没有求她,甚至没有下旨。是她听见他病、听见那碗药,自己来的。

她站在榻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是。”她道,“我自己来的。”

李频见看着她,“为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因为我心疼你,也因为我恨你,因为我觉得你活该,因为我不想看见李翊学会这样赢,因为这座宫已经吃了太多人,我不想再看着它把你也这样吃下去。”

她眼底终于有了红意,却没有哭。

“李频见,我心疼你,不妨碍我知道你活该。你活该,也不妨碍我今夜把这碗药倒了。”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漂亮话,最动人的反倒是这一句:我心疼你,也知道你活该。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如今真狠。”

“我做了这么多年贵妃,在你眼皮子底下,不狠怎么活?”

李频见竟无言以对。

薛似云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脉案,“今夜起,太极殿的药方重新核。东宫送来的折子可以留在侧案,但药不行。药进你嘴里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开的,谁煎的,谁送的。”

李频见道:“你要夜夜来管我?”

“你想得美。”薛似云抬眼看向屏风外,“刘恩学。”

刘恩学立刻进来。

“把太极殿旧人名单拿来。谁被调走,谁调进来,谁经东宫手,谁经太医署手,今夜一一列清。明日送东元宫。”

刘恩学眼眶发红,“是。”

薛似云又道:“今夜的药方封存之后,另请两位太医署老人来重开一方。新方子先给本宫看。”

李频见道:“你看得懂?”

“看不懂。”薛似云冷哼,“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不敢糊弄我。”

李频见笑了一声。

这才是她,不是东元宫里那个安静看书、说自己不再入局的人。也不是群玉殿里那个为孩子和旧情一再心软的贵妃。

她若真要伸手,便能让所有人想起,她从来不是靠眼泪活到今日的。

殿外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重新坐回榻边。

李频见话锋一转,“似云,这是太子监国。”

李频见不是不知道那碗药的分量,这是权力交接,是旧君被一碗一碗“静养”的药慢慢放下,是新君尚未登基,身边的人已经学会替他清路。

“谁做皇帝都一样?”薛似云反问。

“差不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发怒都更荒凉,“李翊也一样?李衡也一样?”

李频见闭了闭眼,“对朕来说,差不多。”

“那对我呢?”

他睁开眼,薛似云望着他,“你觉得也差不多吗?”

这一次,李频见沉默了很久。

久到药气慢慢散开,久到屏风外刘恩学送来的新方子已经摆在案边。

他终于道:“对你,不一样。”

薛似云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是李翊,也说的是李衡。

他可以不在意皇位归谁,可她在意。

因为她还没有出去。

因为李翊已经不再是她能依靠的人,而李衡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为另一条路。

李频见看着她,像在病中也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开始想李衡了。”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频见笑了一下,“也好,至少你还想出去。”

李频见没有再继续,像这句已经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

他靠回榻上,脸色倦得厉害。

薛似云把新送来的药方拿起来,慢慢看了一遍。她看不懂大半,只看见几味药换了,方子比方才那碗清爽些。

“这碗可以煎。”

刘恩学应声退下。

她将脉案重新翻开,“别想这么多,先争一争今晚别死吧。”

李频见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到最后,又咳了两声。

薛似云把温水递过去,嘴上仍冷,“笑什么?很好笑?”

他接过水,眼底却有一点久违的活气。

“不好笑。”他说,“只是觉得,朕今晚大约死不了了。”

那一夜,太极殿重新亮了起来。

刘恩学带着旧人重新守近前,药渣、方子、当值名册一一封存。东宫送来的折子没有再送到御案,只压在侧案上。太医署两位老人被连夜传来,守在外间,不敢再多说一句“静养”。

薛似云坐在灯下,翻着她其实看不懂的方子。

李频见躺在榻上,烧还未退,眉心仍皱着。三更后,他终于睡过去。

天将亮时,前朝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东元宫的贵妃夜里入殿,倒了药,封了药渣,撤了东宫调进近前的内侍,又把刘恩学的人重新放回御前。

而东宫收到消息时,李翊正在看昨夜未批完的折子。

许久,他将笔放下,“药暂且停了,东宫侧案的折子照旧送。”

他抬眼,看向太极殿的方向。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一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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