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李衡退下后, 薛似云没有立刻回到榻边。

她站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只乌木匣。匣中金冊金寶沉沉卧着,隔着木盖, 也像有一层冷意往掌心里透。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呼吸很轻。

这一夜他咳过血, 太醫署的人跪了一地,德妃与李衡也在偏殿守了许久。

如今人都被她遣了出去,殿里只剩灯火、药气、雪声, 还有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皇帝。

“李衡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薛似云回身, “走了。”

“说什么了?”

“说若有那一日,许我自己选。”

李频见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比李翊会说好听话。”

薛似云走到榻边坐下。

“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拿他们两个比?”

“忍不住。”他低声道,“做了一辈子皇帝, 什么都爱比。比儿子, 比臣子,比谁更像朕, 比谁更不像朕。到最后才知道, 没有什么好比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帐顶。

“坐到这里,最后都差不多。”

薛似云替他垫了两个软枕,仍撑不住他身上的虚。灯火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榻边血帕已经收走了,痰盂也换过,可药气里那点腥甜仍散不尽。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帝王的审视,没有从前那种总要将她看透的力气。像撑了太久的人, 終于等到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撑的人。

“还疼吗?”薛似云问。

李频见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大知道了。”

这话比“疼”更叫人难受。薛似云伸手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回去。动作刚做完,她自己先顿了顿。

从前这样的事太多。

群玉殿里,太极殿里,病中,醉后,深夜,清晨。她曾替他整理衣襟,替他收起折子,替他推过苦药,也被他拉进怀里不许走。

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争执、旧事、试探和冷清。

到如今,她竟又坐回他榻边,为他掖一角被子。

李频见看见了,声音很低:“你方才这样,倒叫朕想起从前。”

“从前不好。”她说。

“也不全不好。”李频见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鬓边。她今晚来得急,发间只压着一支素簪,雪水化过,鬓边有一点湿。

许多年前,她还年轻,梳着初入宮时学来的发式,发间金钗太重,走路时总要轻轻响。他那时觉得有趣,也觉得她像一件被陶丹識送来的漂亮器物。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器物,是人。

可知道得太晚。

“你冷不冷?”他问。

薛似云怔了一下,“你现在还问这个?”

“忽然想问。”

“冷。”她说,“一路雪大。”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愧意。

“朕让你在雪里走了很多年。”

薛似云指尖慢慢蜷了一下。这话若是早些年说,她或许会哭,会怨,会把所有旧账一件一件翻出来问他。可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

“是。”她道,“很多年。”

李频见闭了闭眼,“你还是这样,不肯替朕留面子。”

“你要面子做什么?”薛似云低声道,“你都快死了。”

他听完,竟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牵动胸口,又咳了几声。薛似云伸手去扶,掌心贴到他后背,才发觉那后背已经瘦得厉害。曾经那样挺拔的一具身体,如今隔着衣料,竟只剩一把嶙峋的骨。

她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李频见咳停了,也没有叫她放开。

很久以后,他才道:“薛似云。”

“嗯。”

“还记不记得行宮?”

薛似云当然记得,她活下来了,才有后来的所有事。

“那时朕把玉佩给你,你怕不怕?”

“怕。怕你反悔,怕旁人说我不配,也怕那東西太重,拿了便还不回去。”

“朕一直知道它在你那里,也等你来问。”

“你不提,我问什么?”薛似云看着他,“问你那是赏我的,还是拿来困我的?问你是旧宠,还是旧账?李频见,你给人東西的时候,总不肯把话说清楚。”

李频见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前是不屑说清楚。”

“后来呢?”

“后来是不敢。”

薛似云終于看向他。

李频见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那不是寻常玉佩,是传国玉佩。”

薛似云定定看着他。

“它不是玉玺,可它随太祖入京,历代传在皇帝身边。旧制里,帝位有玺,帝身有佩。朕从前不提,是因为朕不在意。”

他说到这里,像是笑了一下。

“朕那时太自负。总觉得皇帝的身份,在朝堂,在禁军,在诏令,在生杀,不在一块玉上。它在你那里,朕知道,可朕并不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他停了停。

“后来才知道,人到最后,能交出去的东西很少。”

李频见低声道:“冊寶能吓住宮人,吓不住李翊。金冊金寶没有礼部冊命,没有太庙告祭,他可以说那只是朕病中私意。可传国玉佩不同。”

“它在你手里,李翊即位便不干净。”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震。

“它废不了太子,也不能替李衡坐上去。可它够你拖住一夜,够你逼宗正寺、礼部、陶丹識、太醫署都入太极殿,够你让所有人知道,朕最后没有把皇帝身份的象征交给東宮。”

他喘了口气,“你要的,便是这一夜。”

薛似云有些说不出话。

这个人到死,仍算得这样清楚。她恨他这一点,又不得不承认,她正需要他这一点。

“你又拿我做局。”

“是。”他承认得很快,声音很轻,“你会不会忘了我?”

薛似云望着他,眼底終于泛红,“李频见,你真是病得轻了。到这个时候,还惦记我忘不忘你。”

“人快死的时候,本就没什么体面。”

薛似云声音发哑,“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

李频见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连摇头都费力,“不必原谅。”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点近乎温柔的残光,“别被朕拖住就行。”

薛似云觉得眼眶发热,她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声音却仍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就可以说几句好听话,把前头那些事都抹过去?”

“抹不过去。”

他说。

“溶溶儿,李敦,陶淑华,李翊……还有你,哪一件都抹不过去。”

他像是累极了,说几个字便要停一停。

“朕不是来讨你一句原谅。朕也知道,你若真原谅了,便不是你。”

薛似云終于落了一滴泪,她很快偏过臉去。

李频见看见了,“别哭。”

“我没哭。”

“明明哭了,还不认。”

薛似云笑了一下,带着泪意,也带着一点很久不见的鲜活。

“你快死了,还要同我争这个?”

“再不争,往后就没得争了。”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

外头風雪更密,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

李频见伸出手。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手抬到一半便落下。薛似云看着,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握住了,握得很轻。

不是从前那样扣住她不放,也不是后来病中那样依赖般的触碰。只是轻轻拢住,好像怕用力一些,反倒会惊散这最后一点温度。

“阮絮娘。”他忽然叫她。

薛似云整个人一僵,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从他口中说出。

她曾经恨他明明知道,却仍叫她薛似云;恨他明明知道她是谁,却偏要她做他想要的贵妃、他想要的宠妃、他用来替代旧日的女人。

如今他终于这样叫她,却是在临死之前。

李频见看着她,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可以做你自己。”

薛似云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有抹,也没有躲。

“太晚了。”她说。

“是。”

“你总是这样。”她声音发抖,“什么都要到最后才给。”

“嗯。”

“你从前怎么不给?”

许久,他才道:“从前给了,你就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薛似云忽然哭不出声。

她想骂他,想说你活该,想说你凭什么困我这么多年。可所有话都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一片很深的酸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想走,知道她若有选择,未必会留。于是他不给她选择。他用爱困她,用宠困她,用恨困她,用贵妃的名位困她,用東元宫困她。

到如今,他终于肯给了。不是因为他忽然慈悲,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困她。

李频见看着她,“你恨朕吧。”

“恨。”

“好。”他像是放心了,“恨也好,恨比忘了好。”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的手,“我也爱过你。”

李频见眼底狠狠一动,这一句话很轻,却像让他整个人从将死的昏沉里醒了一瞬。

薛似云没有看他,“我不想说的。”

李频见喉间轻轻动了一下,“为什么又说了?”

“怕你死得太轻松。”

他听完,忽然笑了。笑着咳了两声,气息都快接不上。

薛似云慌忙扶住他,手贴到他胸前,感到那里的起伏越来越浅。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散成很轻的光,“那朕死得不轻松。”

“活该。”

“嗯。”他声音已经很弱。

“活该。”薛似云紧紧握着他的手,“李频见,你还有话没有?”

他像是想了很久,最后只道:“别让李翊先进来。”

薛似云眼神一冷,“还有呢?”

“让刘恩学封殿。”

“还有呢?”

“玉佩……拿好。”

他说一句,她应一句。

像很多年前他给她吩咐宫中琐事,她总要低声应着。只是如今这一声声“好”,不再是臣妾领命,也不再是宠妃顺从。

是她陪他走到最后一段。

“还有呢?”她问。

他慢慢看向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很努力地落在她臉上,“别留在这里。”

薛似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他手背上。

“你还真放心我走。”

李频见唇角微动,“放心。”

他的气息断了一下,“因为朕留不住了。”

薛似云低头,将臉贴到他手心。

那只手已经很冷。

她贴着,像很多年前他曾抚过她脸那样。可这一次,没有欲念,没有占有,也没有帝王居高临下的怜惜。

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终于被放开的旧人。

李频见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阮絮娘。”

“我在。”

“走吧。”这一次,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他,李频见的眼睛慢慢阖上。

偏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像有風从窗缝里吹进来。

外头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

久到刘恩学跪在屏風外,额头抵着地面,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久到李频见的手一点一点冷透,她才终于慢慢放下,“刘恩学。”

刘恩学爬进来时,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娘娘……”

薛似云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已经冷下来。

“封殿。”

刘恩学猛地抬头。

“陛下驾崩之事,暂不外发。”她道,“太医、尚药局、御前近侍,一个也不许走。德妃和四皇子那边,只说陛下睡下了。东宫若问,也这样回。”

刘恩学发着抖,“娘娘,这……”

“照做。”她看向榻上的李频见,“他活着的时候,被人用静养二字困在这里。死了,总该由本宫替他多留一夜。”

刘恩学伏地,终于哭出声,“是。”

陈礼抱着乌木匣进来,薛似云亲手合上匣盖。金册金宝被重新压进黑木之中,发出沉闷一声。

她又道:“去东元宫,把玉佩取来。”

“快。”

这一夜,太极殿没有发丧。

灯火仍旧亮着。

太医仍跪在外头,尚药局仍熬着药,德妃与四皇子仍候在偏殿外,东宫也还没有收到真正的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只是又熬过了一夜。

只有偏殿里的人知道。

李频见死了。

死在太极殿的雪夜里,死时身边只有阮絮娘。

天将明时,陈礼从东元宫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衣袖被雪水打湿了一半,手冻得发颤,进殿时险些跪倒。

薛似云亲手打开锦盒。

传国玉佩静静躺在里头。

多年不见天光,玉色仍润,盘龙纹路在灯下隱隱泛着冷光。

它不是一件宠物,也不是旧年恩赏。

它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来了。

李翊站在太极殿前时,雪还没有停。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后是东宫内侍与几名詹事府的人。陶丹識也来了,立在他右后侧,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神色沉而不动。

刘恩学守在殿门前。

“太子殿下,陛下病重,贵妃娘娘有令,暂不见人。”

李翊看着他,“贵妃娘娘有令?”

刘恩学额头贴地,“是。”

李翊轻轻笑了一下,“刘恩学,你知道你在拦谁吗?”

“臣知道。”

李翊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下去。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薛似云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夜未睡,脸色苍白,眼尾仍有未褪的红意。身上玄狐大氅被风雪吹起,发间只一支素簪。她身后,陈礼捧着乌木匣,另有一名宫人捧着锦盒。

李翊的目光落到锦盒上,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父皇呢?”

薛似云站在殿门前,“睡了。”

“睡了?”李翊低低重复。

他往前走了一步。

“娘娘不让孤进去,是怕孤吵醒父皇,还是怕孤知道父皇已经醒不过来了?”

刘恩学浑身一颤。

薛似云却没有动,风雪从阶前扫过,吹得她大氅边角轻轻翻起,“太子慎言。”

“慎言?”他望着她身后的乌木匣,“娘娘如今拿着金册金宝,便要教孤慎言了?”

李翊的声音更重。

“有金册金宝又如何?礼部没有册命,太庙没有告祭,天下没有诏书。娘娘,说到底,您是贵妃。”

他停了一息。

“是妾。”

这一个字落下,台阶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刘恩学伏在雪水里,肩膀发抖。

薛似云却没有怒,只是看着李翊。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终于学会如何把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

李翊看着她,眼底没有快意,反而有一种极深的痛。

“母妃,您怎么还不明白?”

许多年没有听见的称呼,从他口中落下来,竟比“妾”字更冷。

“您这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父皇死了,陶丹識有陆氏,四弟有德妃,东宫有太子妃。只有您,永远是一个人。”

薛似云听完,忽然抬头看向天色。

黑夜压在太极殿上方,雪粒细碎,打在脸上,凉得像一点一点化开的刀。

她竟笑了一下,笑得近乎舒畅。嗓音却沙哑,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又像悬在头顶将落的宝剑。

“我坏事做尽,合该夫妻离心,骨肉阴阳相隔。哪怕堕入阿鼻地狱,刀山剑树,锉斫镬汤,我亦无怨言。”

李翊怔了一瞬。

随即,他也笑了起来。

“妻?母妃糊涂了。父皇百年后将与元后合葬定陵,陶太师亦有原配夫人与他生死相随。只有您,唯独您,是妾,只身孤影,要困在这里生生世世做衔月贵妃啊。”

薛似云看着他。

这一刻,她不恨了,至少不恨李翊。

因为她终于看明白,这个孩子已经彻底被这座宫吞了进去。他以为太庙、定陵、正妻、妾室、史书,便是一生最后的输赢。

他以为用这些东西,便能把她压回东元宫。

她向前走了一步,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

“你错了。”

她凝视着他,目光锐利,笔直地看穿他,看的不仅是他。

“你们的一生因权谋诡计而支离破碎,被困在这里的,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就不是我。”

薛似云的声音压过风雪。

“输的人永远不会是我。”

她从宫人手里取过传国玉佩。玉佩冰冷沉重,落在掌心时,像许多年终于合上的一环。

李翊的眼神终于变了,陶丹识也在那一瞬抬起眼。

薛似云举起玉佩。

风雪里,那枚玄龙传国佩冷白如冰,盘龙纹路在天光将明时隐约发亮。

“先帝传国玉佩在此。”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太极殿前所有人听见。

“皇帝身份之佩,不在东宫,在本宫手里。”

台阶下,跪着的人一片死寂。

李翊盯着那枚玉佩,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裂痕。

金册金宝,他可以说礼部未册、太庙未告。

可传国玉佩不同,那不是宠妃旧物,那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它不一定能废太子,却足以让他即位的第一步,染上无法立刻抹去的疑云。

薛似云看着李翊。

“你要做皇帝,可以。”

她顿了顿。

“可你要先说清楚,先帝临终之时,传国玉佩为何不在东宫。”

这句话落下,陶丹识闭了闭眼。

他知道,薛似云赢的不是皇位,是这一夜未明之前的空隙。

而这一点空隙,足够改变许多事。

李翊声音低下来,“贵妃娘娘以为,凭一枚玉佩,便能改朝局?”

“不能。”薛似云答得很快,“凭它不能,凭册宝也不能。可凭它们,足够让所有人知道,皇帝到死都没有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你即位,名不正言不顺。”

李翊的脸色终于变了。

薛似云转头看向陶丹识,“陶太师。”

陶丹识低声道:“贵妃娘娘。”

“你也看见了。”她道,“先帝驾崩之事,未经御前、宗正寺、礼部共同验明,东宫不得擅发丧诏。传国玉佩在此,太子继位礼制,须重新议定。”

陶丹识终于开口,“殿下,此事确需宗正寺与礼部入内。”

李翊看向陶丹识:“太师也这样说?”

陶丹识垂眼,“臣是为东宫。”

“好一个为东宫。”李翊往后退了一步,“那便请宗正寺,请礼部,请所有该来的人都来。贵妃娘娘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薛似云道:“一时就够。”

她转身,看向刘恩学。

“开侧门,传宗正寺、礼部、太医署正使入内。另请德妃与四皇子候在西偏殿,不得离宫。”

刘恩学伏地,“是。”

李翊站在雪中,看着她一道道命令落下。

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衔月贵妃又回来了。

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哄他睡的娘娘,也不是东元宫里被他逼到说“滚”的女人。

而是那个曾经能在后宫翻云覆雨,能逼董家倒台,能让所有人重新记起她还活着的薛似云。

“母妃。”他轻声道,“您现在这样,真像父皇。”

她停住。

李翊看着她的背影,“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做局。”

薛似云终于回头,“我不像他,他到死都舍不得真正走出这座宫。”

薛似云握紧传国玉佩。

“我不是。”

天边已经隐隐发白。

太极殿外雪停了一瞬。

第一缕天光落在金瓦上,也落在薛似云手中的玉佩上。

光很冷。

却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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