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晴岚强留, 薛似云几次拒绝无果,只得留在西垂殿用了午膳。

用了午饭后,江晴岚又说要与她切磋棋艺, 一盘接着一盘,直到黄昏时分, 薛似云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灵台颇昏沉, “晴岚,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江晴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点点头道:“哦,是不早了,那不如吃了晚饭再回去吧?中午你没吃多少,晚上我特意吩咐他们熬了小黄米粥, 好消化的。”

薛似云就看着她直笑, 点出,“晴岚, 你害怕一个人待着嗎?”

江晴岚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情来, 说:“倒也说不上是怕。”

薛似云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不习惯。”江晴岚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你算是我唯一的熟人了。”

薛似云也能理解她的心思,就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被关进四四方方的笼子里。

也不只是她,是她们的四肢都戴着无形却沉重的镣铐。

薛似云温柔一笑,妥协道:“好吧,那就用了饭再回。”

江晴岚眼睛里划过感激的神情,抓着她的手正要说话, 宮人走进来禀告:“娘娘,太極殿的陈内侍在外求见,说是陛下有吩咐。”

江晴岚倒有些吃惊,皇帝找她做什么?

入宮那夜,皇帝坐在书桌前翻书,宮人添了两回茶,剪了三回烛芯,还不见皇帝有就寝的意思。

这书真就这么好看?真会装样子,看着就恶心。

江晴岚困得要命,连打三个哈欠,冷声下了逐客令:“陛下不如回太極殿歇息?”

李頻见书合得很快,笑道:“成,不打扰你休息,朕先回了。”

江晴岚扯了扯嘴角,她最讨厌这种男人,非要女人把话讲清楚,自己反倒落个好名声。真是会装,错都是旁人的,他最是无辜。

薛似云望了一眼江晴岚,轻轻咳嗽一声提醒。

江晴岚对太极殿的人没什么好脸色,道:“那就请进来吧。”

直到陈禮跪在殿下,江晴岚的视线还在薛似云身上,冷声冷气地问:“太极殿有什么吩咐?”

陈禮对这个稱呼有些惊讶,微微抬头看她,极快地一眼,“陛下此刻在群玉殿,遣臣来请玉婕妤回去。”

青年独特的嗓音,清冷疏离,像寸草不生的寒冬里漫天而来的大雪。

江晴岚的目光莫名被吸引,理所当然地说:“不行,玉婕妤答应了要在我这里用晚饭。”

她在说什么蠢话?陈禮这回是真的看向了她,眼中有不解,更多的是嘲弄,淡淡开口:“昭仪,这是陛下的旨意。”

他将“旨意”二字咬得很重,微微上扬,似乎在挑衅。

江晴岚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将皇帝放在眼里,更不会容忍一个内侍其在头上作威作福,立刻回呛道:“那你就去回话,这是我的意思。”

“臣不敢做主。”陈禮站得笔直,有点宁折不彎的意思在。

江晴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她同一个内侍計较什么?于是转头对着薛似云道:“你看他,细胳膊细腿儿的,脾气还不小。”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陈礼脸色陡然一沉,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薛似云托着腮帮,余光掠过陈礼,没接这个话茬,片刻后道:“我可不敢抗旨,改天再来陪你吧。”

江晴岚不大高兴地点点头,她知道薛似云是非回去不可的,但这个陈内侍的态度让她很是不爽,又问:“你叫什么?”

他一张口,干脆地两个字落地,“陈礼。”

“好。”江晴岚抱臂看着他,“陈礼,本宮记住你了。”

陈礼欠一欠身,平静道:“微末之人,不配让贵人记挂。”

江晴岚冷笑道:“你在太极殿里,也是这么傲慢嗎?”

“臣惶恐。”他说,“只是陛下与刘内侍,未曾说过臣傲慢。”

“你……”江晴岚说不过他,头顶的珠翠都气得乱颤。

薛似云懒得听这两人斗嘴,起身打断:“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恐怕陛下要怪罪了,我先告退了。”

江晴岚只好把人送出宫门,看她上轿后,千叮咛万嘱咐:“说好了,有空就来看我。”

薛似云安慰道:“你也可以来群玉殿找我。”

江晴岚刚要点头,又想起讨厌的皇帝,撇撇嘴:“还是你来找我吧。”

西垂殿在角落里,离群玉殿有些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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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薛似云偏头问陈礼:“陛下是什么时候去的群玉殿?”

陈礼道:“算上臣来西垂殿寻您的时间,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他不像是一刻离不了我的人。”薛似云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陈礼,陛下今日见了谁吗?”

陈礼一下子没了声音,他在揣测玉婕妤的心思,以及自己该不该说。说了意味着站队,不说……他想抬头看一看玉婕妤的神情,却对上了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应该说是站队,这分明是……玉婕妤在等他投诚的态度。

陈礼回过神,轻声说:“回婕妤的话,陛下午后见了贤妃娘娘。”

薛似云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她就知道贤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跑到李頻见跟前上眼药也在意料之中。

她话锋一转,却说:“昭仪是个直性子,她才入宫,还没弄清这里头的彎弯绕绕。我想,你也不会同女人計较吧?”

陈礼眉头跳了又跳,心想她五大三粗的模样,究竟有哪里像个女人?

他不阴不阳地说:“您放心,只要昭仪不与臣计较,臣是不会惹祸上身的。”

薛似云笑了笑:“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往后你会知道的。”

李頻见第二盏茶见底,总算听见了殿外的动静,刚搁下茶盏,就见薛似云没事人一般走进来,笑着说:“路程不算近,让陛下久等了。”

李頻见让宫人摆饭,伸手示意她坐到身邊来,说:“等饿了,吃完饭再找你算账。”

薛似云神情自若地坐下来,宫人捧来铜盆伺候净手,她一边将手放进去,一边说:“陛下将昭仪的住所安排得那么远,路上可不就耽误时间了?”

李频见古怪一笑:“哦,还怪上朕了。”

饭菜上桌,薛似云见满桌佳肴竟有些反胃,侧过身对忍冬道:“你去让小厨房熬一碗白粥来。”

李频见看她一眼,很快就有宫人端来白粥,像是提前预备好的,就等她开口了。

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给她脸色看吗?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白瓷碗,忽而一笑:“看样子,陛下是知道妾在西垂殿请医官了。”

“嗯,知道了。”李频见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先吃饭吧。”

“这怎么吃得下去。”她手中的瓷勺缓缓搅着,“妾惶恐得不行,没胃口了。”

殿中气氛異常紧绷,刘恩学见状立刻领了宫人们退出去。

李频见眉头微拧,虽然心中有不悦,仍心平气和地说:“似云,朕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先用饭吧。”

薛似云手上一顿,索性将勺子也放了下来,面色平静地看向他。

李频见也看着她,知道她是铁了心,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后宫之事,朕不想插手,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只是今日,闹得太过火了。”

“不知在贤妃口中妾究竟做了什么,竟能稱得上过火。”她冷笑着反问。

李频见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满,无奈道:“我知道是江晴岚的错,你不要横眉对朕。”

她问:“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要拿白粥敲打妾?”

李频见的语气严肃了一些:“知道是敲打,总归不算太笨。江晴岚看似是帮着你,实际是在给你树敌。”

薛似云淡淡道:“妾与贤妃之间,可不止今日这一件事。我想,陛下要说的,恐怕也不止这件事吧。”

李频见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动筷吃了起来。

她就等着他,一言不发地等着。

“似云,往后你要对贤妃恭敬一些。”在她平静地注视下,皇帝终于发话了,“朕打算让她掌管后宫,哎,别让朕太为难。”

薛似云听了这话,莫名生出一笑,诚恳问道:“妾该怎么让她?”

李频见盯着盘子上的青花纹,沉声道:“江定坤不中用了,边疆总要有人替朕守着,朕打算重用杜家。”

原来是要用贤妃的母家,他权衡利弊后,发现最容易解决的是她。

薛似云心里蓦地掠过一丝酸涩,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强忍不适道:“妾知道了。”

李频见没发现她的異常,继续道:“似云,朕对你的宠爱不会减少半分,你也为朕想一想吧。”

薛似云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告退都没说就缓缓地往殿内走,她听见李频见又叹了口气,再后来就听不见声音了,人似乎是走了。

文华进来的时,玉婕妤已和衣躺下,脸朝着墙,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陛下去了承香殿。”文华有些忧心,她想起来,先皇后也与陛下有过这样的争执,“婕妤若是为了这件事与陛下离心,那可真是着了贤妃的道了。”

薛似云闭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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