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掖庭狱, 关押犯事作恶的后妃及宫女之地,在后宫的最角落处,不见天日。

不知是不是李频见还念着往日床榻上的那一点恩情, 没发落她下狱,而是关进了掖庭狱的宫女房。

这房子小得可怜, 僅有一桌一凳一張矮床,走路都得仔細,转个身都能撞上膝盖。唯一的优点是, 还算干净整洁, 与院子里的荒芜格格不入。

一套粗布衣裳放在桌上,劉恩学道:“请娘娘更衣,卸钗环首饰,臣在外候着。”

事已至此,薛似云也爽快,劉恩学再次进来时, 首饰与华服洋洋洒洒地堆了满桌, 熠熠夺目。

“劉内侍,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即便她坐在寒碜逼仄的屋子里, 穿着粗劣的衣裳,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刘恩学道:“只要是臣力所能及之事,定不推辞。”

薛似云淡淡道:“我殿中的宫人,你给他们安排个好差事。忍冬送去西垂殿,文华送回尚宫局。这件事,不算为難你吧?”

“是,不算为難。”刘恩学上前两步,用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娘娘交代得这么清楚, 是不打算回宫了嗎?”

“我犯了这样大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嗎?”薛似云笑着问,“陛下的手段,您应当比我还清楚啊。”

刘恩学顿时一滞,慢慢地冷静下来,看向薛似云的眼神也掺杂了审视,“娘娘晓得了?”

“我不是傻子。”薛似云开门见山地说,“贤妃指使宋泉下毒,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每一步都算到了,却没有想到皇帝会出手,阴差阳错地害了皇嗣。”

“棋差一着,我认了。”

“陛下是护着娘娘的,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刘恩学叹息道。

薛似云神色一凛,“我只知道,贤妃三番两次地要加害于我,她欠我一条命,本就该还我的。”

刘恩学见她如此态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欠一欠身道:“臣会命人送来炭火,娘娘夜里记得将火盆烧热些。”

烧火盆管什么用?夜里被子像冰窟窿,要用热水灌汤婆子才行。

刘恩学走后,薛似云就拿了床下的水壶,准备出去生火烧水。

院子里就有蓄水的大缸,水看起来不是很干净,算了,这里也不是群玉殿,薛似云用水瓢把浮在面上的树叶灰尘舀了出去,把水壶装满,摸索着往厨房走。

“你是谁?”灶台下有个老妪抬起头,仔仔細细地打量她,“也是犯了事的嫔妃嗎?”

“也?除了我,还有谁来过。”薛似云同样也在打量她,头发花白,臉上的皱纹像纵横交错的树根,密密麻麻地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老婆子没有回答。

“算是吧。”她点头,“还没定罪,不过也大差不差了。”

“哦,他又送人来陪我这个老婆子了。”老妪骨瘦如柴,笑起来的时候只有臉上的皮在动,“行了,这位娘娘,把冷水倒进锅里。”

薛似云莫名觉得老妇很眼熟,却又想不到究竟像谁。

老妪添柴生火,灶台里冒着火光热气,薛似云一屁股坐在草垛上,伸出手取暖,问她:“你是什么人呢?”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值一提了。”老妪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她,“好久没听外头的事了,你犯了什么事?”

薛似云摇摇头道:“这笔买卖听起来,我好像亏了。”

“你不仅要烧热水,还要烧炕,换火盆,洗衣做饭。”老妪边说边往灶台里加柴,“不是我看不起你,养尊处优惯了,你做不来。”

“除夕宴上死了一个有孕的宝林。”说到这件事,薛似云的态度已经十分冷淡了,“几方博弈之下,虽不是我本意,却也害了无辜性命。”

老妪反常地没有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佝偻着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水开了。”

薛似云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盯着她看:“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我姓孙,是先帝的孙御女。”老妪慢慢地往外挪,一声叹息,“都是往事啦,叫我孙婆子就行。”

薛似云怔了怔,开始琢磨孙婆子的身份。

她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有关先帝妃嫔的消息,她曾私下里问过文华,宫中是否知道钱嬷嬷口中的太妃,文华拧着眉头想了很久,轻声说:“先帝的嫔妃们,都殉了……”

那这个前朝的孙御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薛似云想了很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并且越发坚定起来,难道,钱嬷嬷说的太妃,指的就是孙婆子吗?

腊月的夜,冷得彻骨,像是要把天地都冻住。飒飒作响的寒风透过窗缝溜进屋子,薛似云确实是养尊处优惯了,冷得坐不住,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孙婆子往火盆里添了碳,又给薛似云冲了个汤婆子,“晚上火盆冷了,记得加碳,可别让它灭了。”

“孙婆婆。”薛似云把汤婆子抱在怀里,漫不经心地说,“上一个住在这儿的,是陶皇后吗?”

孙婆子神情顿时一暗,那張脸立刻狰狞起来,警惕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瞎猜的。”薛似云笑了笑,看到孙婆子的反应,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不願意说就算了。”

孙婆子走后,屋内便沉寂下来,像活死人的坟,只有风声呼啸。薛似云从炕上下来,用布塞住窗上的缝隙,终于安静了下来,听不见任何声音,静得耳朵嗡嗡作响。

她平躺着,再次回忆起钱嬷嬷的话:皇后侍奉太妃,爱护宫妃,与皇帝琴瑟和鸣。实际上,陶皇后做了什么?她偷梁换柱,夫妻反目。

如果孙婆子真是先帝妃嫔,那么侍奉太妃的意思是,陶淑华也曾被皇帝关进过掖庭狱,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好冷,薛似云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有一股寒风钻进了身体里,在内心深处肆意呼啸着。夜深了,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并不安宁,到了后半夜,也分不清是夢还是清醒了。

她夢到了李频见,他坐在床沿絲絲盯着她,眼神阴晦不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你来做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他没有回答,慢条斯理地整理覆在她胸前的发,直到光洁瘦长的脖颈彻底裸露,他冰冷的指节狠狠地卡了上来。

她一瞬间就失去了呼吸,一张素日里能说会道的樱桃妙口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在案板上绝望地扭动。

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事,充斥着恐惧与痛苦。

“呼——呼——”她从夢中惊醒,耳中轰鸣,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恨不能将五脏六腑撑破。

她直挺挺地躺着,没有一丝力气动弹,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是做梦吗?可是脖子火辣辣地疼,骨头像是快要被捏碎。

黑暗中,李频见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声线如同幽幽鬼魅:“似云,你醒了。”

他点了灯,深夜中,这一点豆烛将他的身影拉长,越发显得阴森恐怖。

薛似云惊恐地坐了起来,她捂着脖子,微微凸起的勒痕正无声地诉说刚才所经历的暴虐。

“我做了一场噩梦。”她不动声色地说,“梦见陛下要杀了我。”

李频见缓缓走到她面前,掰开她捂住脖子的手,认真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屋里燃着炭,门窗紧闭,不会是打算畏罪自戕吧?”

薛似云一愣,怪不得她意识恍惚,噩梦连连,原来是烧炭的缘故。披发跪起身来,一双细眼秋波微抬,“陛下救了妾一命。”

“朕没那么好心。”李频见弯腰,两指重重压在泛紫的扼痕上,冷笑道,“方才确实想杀了你,一了百了。”

“那么陛下为什么松手?”她柔柔笑着,探出弱柳腰身,玉臂鬼使神差地去环他的肩,如瓷似玉的一张脸送到眼前,“是舍不得吗?”

“嗯,舍不得。”他坦然地笑了,似乎是很受用她的奴态乖顺。推在榻上,扣手在头,然后剥衣探掌,从颈一路吻下,停在心窝处,狠咬一口,“倒想剖开一看,你这颗心究竟是红是黑……还是压根无心?”

她似无根浮萍,全将体与肤交付,一时吃痛,禁不住弓腰,假话张口就来:“妾将一颗心都给了陛下,怎会无心?”

“朕喜欢听你说假话。”他哂笑一声,猛然驱弄,捣关扣城,狠狠屠戮。

怒意翻腾,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质问,“可是朕也厌倦了你的虚情假意。薛似云,你扪心自问,朕对你不好吗?朕给了你最华贵的宫室,举世难得的宝物,独一无二的宠爱,朕将你捧到了天上去。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朕,口蜜腹剑,把朕的脸面和威仪踩在脚下。”

豆烛幽微欲灭,似乎也羞于高低起伏的靡靡之声。

不管她願或不愿,数回翻覆,折腰按脊,对坐或翘臀,次次刻到最深处,还要问:“朕对你,可有过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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