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话说除夕宴上王宝林遇害身亡后, 皇帝立刻下令彻查膳房,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宋泉就被押下狱, 还没等上刑,立刻就将衔月昭容供了出来。

贤妃一边暗骂宋泉办事不力, 另一边又开始为自己筹划起来。王宝林流产了,她“肚子”里的那个也就保不住了,虽然薛似云没死成, 但谋害皇嗣与妃嫔的罪名一旦坐实, 皇帝就算有心要保,也堵不住杜家的嘴。

这不,薛似云回宫的消息剛传出来,贤妃就流产了,杜家立刻上了封奏折,要陛下严惩凶手, 以告慰皇嗣和枉死的妃嫔。

“成, 那就好好查一查吧。”李频见淡笑着抿了口茶,“这事不查清, 杜正宇也不会爽快出京的。恩学, 此事交给内侍省去办吧。”

正月初五,内侍省就将宋泉这几年的升迁与人际往来查得一清二楚,矛头直指贤妃。皇帝吩咐宫人将这份卷宗送去杜家,当天下午,杜郡公就进宫面圣了。

“杜公,外头雪下得大,您是有什么要紧事嗎?”劉恩学在殿前将人拦住,贴心地替他掸着身上的雪粒子, “陛下午憩未醒,请您移步偏殿烤一烤火,暖暖身子吧。”

杜郡公这样精明的人,哪里会不知道这是皇帝不想见他的意思?

他进了偏殿剛坐下,从袖中掏出卷宗,问他:“恩学,这事你知道嗎?”

“您指的是哪件事?”劉恩学装傻,“臣只伺候陛下,并不管内侍省的事。”

“你何必在我面前装傻。”杜郡公叹息一声,他没想到贤妃做事如此莽撞,更没想到皇帝竟然护一个妃子到如此地步,“王宝林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劉恩学笑着反问:“杜郡公当真不懂陛下的意思嗎?宋泉在狱中已经招了,他听命于贤妃,在饮食中下毒,导致王宝林与其腹中皇嗣身亡,铁证如山,已没有什么好辩的了。陛下将此事按下不发,又将卷宗送到您手上,无非是想保全杜家的颜面啊。”

劉恩学頓了頓,又说:“贤妃假孕之事,杜公不会不知晓吧?”

“贤妃蠢钝无知,但她毕竟侍奉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杜郡公面色凝重地望着他,“陛下要是能留她一條性命,老臣感激涕零,还请刘内侍给我指一條明路。”

“明路说不上,建议倒是有一条。”刘恩学闻言一笑,站在火盆前暖手,“上回宫宴,我见郡公夫人身边跟着一位小娘子,是杜公家的二娘子吧?都是女儿,其实没什么差别,叫起来都是杜妃,您说呢?”

杜郡公抽了一下嘴角,皇帝还是要用杜家,杜家也需要一位皇妃……就这么着吧,也是剪香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对,是这么个理。”杜郡公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事尚未处理,就先回去了。等陛下醒了,还请刘内侍转告陛下,老臣来过了。”

刘恩学笑着送杜郡公出去,转头就进了大殿,皇帝端着茶盏,消消停停地立在窗边赏雪,窗外正好是杜郡公冒雪出宫的景色。

“陛下的吩咐,臣都如数转告杜郡公了。”刘恩学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杜郡公毕竟是朝中老人了,一点就通。只是希望陛下,能留下贤妃一条性命。”

李频见轻笑道:“你真当他在乎杜剪香的死活?杜敬明是老奸巨猾,见不着好处,不会轻易松口的。”

初六,后宫里忽然来了两道旨意,都与贤妃有关。头一道是说,宋泉为了报答旧主提携之恩,谋害王宝林性命,即刻处死。

若说第一道是故意在替贤妃遮掩罪行,那么第二道就很耐人寻味了:贤妃病重,召其妹杜心如进宫侍疾。

好好地一个人,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先是滑胎,又是病重,很難不让人浮想联翩。

“承香殿正门上了锁,那位杜小娘子都是从后殿偏门进的。”文华为昭容梳妆时提起了这件事,话中有着极力掩饰的欣喜,“娘娘受的那些苦,总算没有白费。”

“嗯……”薛似云的眼神通过铜镜,落到了文华面上,微微扬起了唇角,“陶皇后与贤妃,从前有过节嗎?”

文华手上一顿,神情飘忽起来,“这……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不碍事。”薛似云往鬓间推进一支金银小山钗,对镜自观,“我亲自去问她好了。”

一连几日的大雪刚停,一顶小轎停在了承香殿唯一的出入口外,薛似云未下轎,守卫也不知轎中是何许人,上前道:“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承香殿,请贵人回吧。”

轎帘掀起一角,露出滋润美艳的半张脸,仔细闻还有一股细细的清香,“本宫能随意出入太极殿,承香殿又算得了什么?”

守卫一听这话,马上反应过来轿中坐着的是谁,立刻躬身道:“臣给昭容娘娘请安,只是陛下有令,臣不敢不从……”

“陛下怪罪了,本宫一人担着。”她冷冷地说,“让开。”

那守卫犹豫不决,另一人上前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不敢再多话了,让开身位让轿子入内,前头有一位小宦官引路。

从前她是走着进承香殿,如今也能坐着轿子进来了,果然快上许多。

“昭容娘娘,到了。”小宦官在轿外说,“贤妃病重,不能见光见风,您只能在廊下与她说一说话了。”

薛似云刚下轿,小宦官就殷勤地搬来一把交椅,放在了窗户下。

“是谁?”屋内忽然传来一阵走动声,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窗户边上,透出一个人影来,“杜心如,是你吗?”

“贤妃,是我。”薛似云笑盈盈地回话,“我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贤妃就开始疯狂地拍打起窗户,边敲边咒骂:“薛似云,低贱的小娼妇,你不得好死!”

“贤妃是有些不清醒了。”小宦官尴尬地说,“污言秽语,娘娘别往心里去。”

“好好好,我倒台了,你们都拿我当疯子傻子。”贤妃尖锐地叫起来,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里,烧死他们,“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狗阉人,以为能到她什么好处?她是个妖精,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你们都别想逃。”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同贤妃说。”薛似云的指尖抚摸着手炉上的海棠纹,淡淡地说,“贤妃,到了阎王爷跟前,我怕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拍打窗框的声音停了,贤妃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会是王宝林。”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宋泉留在身边吗?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把危险放在眼皮子底下,反而是最安全的。”空中又飘起了雪花,柳絮一般的雪,她的声音很凉,“不仅我盯着宋泉,皇帝也盯着他。除夕宴上,你让宋泉给我下药,我将計就計,让宫人调换了上菜的顺序,如果不出意外,死的应该是你。”

……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屋里的人仿佛失去了生机,这座宫殿也成了埋葬她的坟墓,过了一会,薛似云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皇帝早就知道我动手了?”

“他舍不得我死,也舍不得杜家的权势。”薛似云淡淡地说,“你费尽心机,到头来给杜小娘子做了嫁衣。”

“我输了两次,一次败给了陶淑华,一次败给你了。”贤妃突然笑了起来,“不对,你真的赢了吗?你又赢在了哪里?皇帝的真心吗?”

“他还是王爷的时候,陶淑华先入府为正妃,没两年就纳了我和董秋和。陶淑华以为自己能和王爷一生一世一双人,气得要死要活,头三个月没给过我一点好脸色,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杜剪香陷入了回忆里,“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愛我,其实愛不爱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難道天底下所有女子都嫁给了心爱之人?婚姻之下,都是利益与权柄。”

“陶淑华的死,和你有关系吗?”薛似云突然问。

“没人害她,是她杀了她自己。陶淑华只想着谈情说爱,整日陷在自己的美梦里,根本不配当一国之后。”杜剪香嘲笑着,“薛似云,皇帝拿你当个玩意儿,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花无百日红,你总有容颜衰老的那一日,除了这身皮肉,你没有一丁点价值。我在阎王殿前等着你,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算账。”

“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什么都输得起。”薛似云自然而然地望向长廊另一头,杜小娘子就站在那,她微笑着朝她招一招手,“贤妃,你妹妹来了,想不想在死前看一看她的真面目?你心心念念的,为之付出一生的杜家,究竟有没有拿你当人看。”

杜心如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躬身行礼:“臣女杜心如,给昭容娘娘请安。”

“贤妃是你什么人?”薛似云没让她起来,垂眼看她的脑袋,“我见过你,在除夕宴上,你跟在郡公夫人身边。”

“回娘娘的话,贤妃是臣女的姐姐。”杜心如顿了一下,“并不是亲生姐妹。”

薛似云笑了笑,目光飘向了窗户后的人影,问:“哦,贤妃在宴上是如何下毒的,你知道吗?”

“娘娘明鉴。”杜心如立刻将头埋下去,却很镇定自若地说,“贤妃指使宦官宋泉下毒,此事是她一人所为,与臣女和杜家无关。臣女奉陛下之命入宫侍疾,陛下应当是清楚的。”

哎呀,这话说得不错,看来这个杜心如确实比贤妃聪明多了,还晓得拿皇帝的旨意来说话。薛似云不由得高看她一眼,微微向前俯身,观察起她的神情,“抬起头,看着本宫。”

杜心如的神情是不安的,可是她的眼睛很亮,散发着精明和算计,像一只狼。

“宋泉什么都招了,本宫知道毒是怎么带进来的。”薛似云徐徐宽坐,两目正相对,靜如沉潭的一双眼,“恐怕你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儿吧?”

杜心如在相看中轻敛呼吸,谨慎地回话:“娘娘的意思,臣女听不明白。”

“她如何对我,你就如何对她。”薛似云短促地笑了一声,扶着她的肩头起身,“杜小娘子,这就算是你的投名状吧,不然本宫很难容你啊。”

杜心如的心沉了下去,直到昭容乘轿离去,她才缓缓地站起身,望着贤妃的屋子出神。

到了晚膳时,杜心如照例将吃食从门上开的洞里送进去,手刚伸进去,立刻就被贤妃死死攥住,她吓得大叫:“娘娘,娘娘我是心如。”

“杜心如,我有话问你。”贤妃使劲扯着她,“母亲把你过继到她膝下,是不是怕我哪天不中用了,能送你进宫?”

“不是这样的,母亲只是想让我照顾她的起居。”杜心如疼得直抽气,“娘娘,太痛了。”

贤妃突然暴怒,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你撒谎,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骗我!你们打量我是个傻子,合起伙来蒙骗我!”

“是,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想的。”杜心如疼得实在受不住了,尖叫着说,“他们说你不得圣心,总有一日会被陛下厌弃,要提前做好打算。这次入宫侍疾,不过是找个由头把我送进来,等过了风头,陛下就会册封我为妃嫔。”

杜剪香浑身都是冷冰冰的,贯穿全身的冷,她悲痛得说不出话了,心已经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她一直所维护的门楣荣耀,全是她的一厢情愿,一场笑话。

她杜剪香,杜家最尊贵的嫡女,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她松开了手,颤抖着去捧那一碗粥,笑声近乎悲凄:“今日你送我走,来日不知谁送你走啊。”

杜心如心跳如雷,头也不回地逃开了。她静静地坐在屋里涂抹药膏,手腕处全是血淋淋的指甲印,“姐姐,你该走了,去了阎王殿记得别报我的名。”

杜剪香做了一场梦,梦中还没入宫,同母亲吃茶看花,她突然笑着对徐夫人道:“倘若我去了,你们要再送杜氏女入宫,这笔账,总不能再算在我头上了。母女一场,我不欠了,下辈子,做张家女也好,王家郎也罢,我再不来你家了。”

初七白天,内侍再往里送饭的时候,没听见贤妃的动静,只当她还未起身。到了晚上,发现早上与中午的饭一点没动,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喊人开锁。进去后一看,贤妃躺在地上,尸身都硬了,幸好天气冷,不至于腐烂发臭。

刘恩学得了消息,立刻进殿禀告,不巧薛似云正给皇帝研磨,他顿了一下,话没说出口。

“什么事,说吧。”李频见把笔一放,等着刘恩学开口。

“承香殿娘娘过世了,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都硬了,恐怕是昨天夜里的事。”

皇帝眼风掠过薛似云,平静道:“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承香殿娘娘嘴唇乌青,像是中毒而亡。”刘恩学低声说,“陛下,要查一下吗?”

“她罪有应得,有什么好查的。”薛似云微微笑了起来,把砚台一丢,窝在贵妃榻里,“磨得手腕酸,不想动弹了。”

皇帝挥一挥手,示意刘恩学退下。

“仅仅只是手腕酸吗?”李频见跟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纤细手腕,玩笑的口吻,“手脏了吗?”

薛似云细细地一嗔,曼曼笑道:“没脏呢,陛下和妾的手都干干净净。是杜小娘子下的手,脏的都是杜家人。”

夜里留她在太极殿伴驾,携怀弄梅,而后赤诚对坐,指掌水渍黏稠,锦被深洇。听得帐中有一声笑谑:“这回脏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在序章补剧情,到时候大家直接刷新序章就可以看了,免费的。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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