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是朕纵你过多了。”皇帝的声音不重, “后宮不得干政,贵妃问些其他的吧。”

话语虽平静,但贵妃还是听出了皇帝话中不滿, 笑了笑:“那么臣妾还能再问些什么呢?”

“朕以为,你該问问翊儿往后如何安置。”皇帝没等她接话, 垂眼看她素颈如玉,一缕青丝蜷缩在锁骨凹陷处,发丝随着呼吸輕輕起伏,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江氏与陈礼之间的龌龊,朕早已知晓。”

他一边说着话,一面用拇指碾那缕青丝,沿着锁骨的走向,直到触碰喉间脆弱软骨时方才停下,“他两人同吃同住, 同进同出, 不知羞耻,不懂避嫌。后宮内尽人皆知, 甚至前朝也有风声, 叫朕颜面扫地。贵妃,你说朕当如何处置他们?”

江妃与陈礼的事,像蒙着层纱的雾,眼瞧着没成形,摸不着真切,却早漫进了后宮的角角落落,就連贵妃的群玉殿都能听见几句闲言碎语。

那日文华听见两名宫女隔着窗棂说话,一句 “听说陈内侍在殿内待了一夜”, 一句 “可别往外说,免得惹祸”,还有一句“不怕,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话音压得极低,却偏巧飘进了她的耳中。文华未露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两人像惊弓之鸟般散去,窗棂后又重归寂静。

文华将这事说与贵妃听时,贵妃輕輕吹着热茶不吭声,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这股子“有隐秘却不敢明说”的劲儿,倒比明着议论更讓人清楚:风声早漏了,只是没人敢挑破罢了。

“陛下总爱问我。”呼吸稍有不畅,薛似云甚至还笑了笑,讥诮地递了他一眼,“臣妾与他们的命不都在陛下掌中吗?”

李频见很滿意这个回答,手中力道松了松,微微一笑:“不,他们的命在你掌中,朕允许你做这个主。”

与李频见斗了这么久,他话中别有深意,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片刻思量后,薛似云挑了一个最为保险的理由,平静开口,“稚子无辜,为了三皇子,还请陛下开恩。”

“哦,稚子无辜。”李频见收回手,遗憾道,“在似云心里,朕就該忍下这桩腌臜事吗?”

薛似云对上他的眼,“陛下从未把江晴岚放在眼中,又何来忍受?”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眼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从前他总执着于从这双故作媚态的眼中抓住一点清明,如今却想从清冷如霜中捕一缕真心。

其实,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这双眼能完整地盛着他就好。

“好,既然贵妃开口求情了,朕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李频见懒洋洋地下了定论,“只是李翊,江妃是养不了了。”

“陛下,臣妾绝不会抚养三皇子。”薛似云没动情绪,说出来的话却很硬,“我这一生……”

果然还得使些手段。

他见她还要开口,指腹扣住她的下巴便将话头截住——力道算不上重,却帶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李翊只有养在你膝下,他才算朕名正言顺的三皇子。”

“不然,朕忍不了,到时候,自会讓他们在地下团聚。”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的弧度,语气里帶了点似缓实迫的意味,“似云,不着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说罢,他脱衣躺下了,内侧空出一个位置,正是在等贵妃。

薛似云缓缓地回过神来,她望着他,神色似乎有些悲悯,像看着困在执念里的同类,“你明知道我心結所在,还要拿人命胁迫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了点冷意,“当真以为我会在乎他们吗?”

李频见双眼轻阖,声音缓而沉,似在自语,又似在劝人,“我们总不能一直陷在心結里吧。”

不知在沉默里浸了多久,連空气都似凝住了几分。她终于动了动,缓缓躺下时,背后忽然裹来一阵滚烫的热气。

温度来得太急太近,像凭空撞来的暖意,竟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指尖都轻轻蜷了蜷。

他们都太冷了。

连相拥着入眠,后背贴着后背的热度,都穿不透各自心里的凉 。

西垂殿的寂静是漫过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香炉里的烟都飘得缓,颓然地四散。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坐久了,江晴岚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这静里格外清晰。

纵有千般不愿,她还是被皇帝派人“接”回了宫,不加掩饰地软禁。

她想见翊儿,想见陈礼,想到发疯。

不想见的人却不请自来。

推门的响动“吱呀”一声破了静,江晴岚慢慢眯着眼睛往光源处看,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毫无起伏的语气,“贵妃来了。”

“我来看看你。”薛似云对她的冷淡并不意外,“你知道的,皇帝不许任何人见你。”

“哦,今日是皇帝格外开恩吗?” 江晴岚的目光掠过贵妃华贵逼人的模样,耳朵上坠着的红宝石晃得她眼晕。恍惚间才觉出自己的狼狈,似乎好几日未曾梳洗了,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块半旧的帕子,沾着早已凉透的茶叶水,便慢条斯理地擦着脸。

薛似云静坐着,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翊儿还住在东宫吗?”洗过脸,帕子从脸上落下,江晴岚终于说了第二句话,话中有藏不住的担忧。

“嗯。”薛似云点头,“有专人照料,我也时常去探望,你大可放心。”

事实上,薛似云也不确定皇帝能忍到几时再动手。

“放心?” 江晴岚忽然抬高了声音,眼底瞬间涌起点湿意,“他刚满四岁,就被孤零零丢进东宫,整日对着一群宫女内侍,连个真心疼他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质问,“当初,我是亲手把他托付给你的,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

薛似云闻言,轻轻抬了抬眉毛,随即又低了下去,一声低叹漫在寂静里,带着几分无奈:“晴岚,皇帝说他不会再让你教养李翊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劝过你很多次,可你偏要为了一时的欢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摆到明面上。事到如今,我也…… 无能为力。”

“衔月贵妃,打从你进宫那日起,细数下来,有哪件事是真正在你掌控之中的?您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太多了。”

她们曾是最知根知底的人,清楚彼此的软肋在哪,更明白刀子往哪捅,最能叫对方痛彻心扉。

“你什么都不用费心思,什么都不必去争,皇帝自会巴巴地奉上所有。” 江晴岚咬着牙,字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薛似云,你就这般不清不楚、浑浑噩噩地‘无能为力’着,不费吹灰之力便坐到了贵妃之位,用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我,嘲讽着我的愚蠢。”

等江晴岚的斥骂落定,她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地、不闪不避地望进江晴岚泛红的眼底,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雨,却字字清晰,只是问她:“所以你恨我,是吗?”

“不,我不恨你。”

江晴岚像被戳中了藏在最深处的秘密,难堪与心虚瞬间漫上来。她想起陈礼说的那些话,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碰薛似云那双清明的眼,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顫:“我求你,我现在只想求你,怎么敢恨你。”

薛似云心中已是了然,她心头发沉,在深深地无力中,她想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责怪江晴岚的。人各有立场,各有品性,能相識一场已是极大的缘分,不必再去求“知己”了。

只是她没料到,江晴岚竟生出了怨怼之心。怨怼一旦生了根,便会催生出更可怖的东西。那东西一点点啃噬着良心,到最后只剩满心阴翳,再也寻不着回头的路了。

“嗯……”在片刻沉默后,薛似云问,“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求你,求你让翊儿回到我身边。”江晴岚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最后帮我一次。”

“皇帝只许我抚养三皇子。”薛似云如实道,“可我不想再做母亲了。”

江晴岚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却又发不出声,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难听的音调,“啊,原来他想让你养李翊……早说啊,早早就拿过去,别让我养一日啊。”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难听,“故意放我膝下养着,好让我放松警惕,好让我爹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现在到了卸磨杀驴,秋后算账的时候了,该算我的账了!”

薛似云眉头猛地一顫,原来皇帝精心筹谋这场大局,竟有四年之久。无论江晴岚做了什么,皇帝都能找出无数个理由来治她的罪;无论边疆战事如何,江定坤都必死无疑。

她知道了。

他要用江家的命来稳住朝中局势,而江定坤是陶丹識的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在心头,薛似云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皇帝早就知道江陶勾结,他借杜家的手除掉了江定坤,实际上也是斩断了陶丹识的一条胳膊。

是警告陶丹识收敛锋芒?还是已经布下后续棋局,要将陶党连根拔起?

作者有话说:把前面又看了一遍,实际上还是有不少笔误的,但是不敢修改。

等我想想怎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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