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貴妃从太極殿出来时, 風不大,却带着一点凉意。她没有上轿,一步一步踩在青石上, 走得很慢,没有多余声响。

身后抬轿的宫人低着头, 不敢抬眼,就这样一路沉默走回了群玉殿。

入夜之后,群玉殿愈发安静, 貴妃靠在榻上, 闭着眼,没有睡。

“你有什么话,是不能同朕说的?”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落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皇帝不是在质问,而是提醒。

话音落下,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忍冬在门外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话还未尽, 门已经推开。

皇帝走进来,停在她面前,问道:“还没睡吗?”

貴妃睁开眼,声音很轻,“睡不着”

皇帝没有再问,只外袍解下,随手放在一旁,“那就歇吧”。

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

貴妃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躺下, 中间留着一线距离,誰也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灯影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在一处,又慢慢分开,像是貼着,又像是各自为阵。

静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微微一顿,没有挣扎,是在默许。

他侧过头看她,替她把鬓边的发拨开,指尖貼着她的颈侧停了一瞬,没有再往下。

她这才睁开眼。

两人对视得很近,近到不必开口,也知道彼此在等什么。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只是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她的动作慢而不乱,指尖落在衣带上时轻轻一滞,停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阻拦,只是在她停下的那一瞬,将她的手握住,顺着那点力道带了下去。

然后低头,呼吸终于压在了一起。

那一刻没有急切,反而显得漫长,是在确认,也是在逼近。

纱帐内的溫度一点一点攀上来,她的手落在他背上,他紧紧抱着她,两人都没有再维持那份刻意的距离。

很久之后,呼吸慢下来。

她靠在他身侧,身体的溫度还未散尽,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扣在一起,指尖贴得很紧,下意識地用力,誰都没有放开。

叫水清洗后,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灯灭了。

黑暗里,相拥而眠,呼吸交错之间,她清楚地知道,今夜只是身体的习惯占了上風。

天还未亮,薛似云先醒了。

帐内的光極淡,夜色还未褪尽,纱帐垂着,隔住了外头的一切声息。

身侧的人还在,他的呼吸很稳,贴得很近,昨夜的温度仍留在被褥之间,没有散开。

她的手还在他掌中,指尖贴得很紧。薛似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将手抽出来。

被褥轻轻动了一下,李频见在这时睁开眼,他看着她背影,没有出声。

贵妃下榻穿衣,一层一层把自己穿回去,所有昨夜留下的痕迹,都被她收进华服。

她转过身时,已经是整整齐齐的模样。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她,目光很沉。

贵妃低头行禮,“臣妾请陛下起身。”

这一句说得极规矩,她很少这样规矩。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她唤近了一步,“似云,过来。”

薛似云微微倾身。

他抬手,将她领口那一点极细微的褶皱理平。动作很熟,指尖落在她心口,那里仍有昨夜留下的温度。

“你这样,”李频见笑了笑,“像个负心人。”

“分明是陛下负了我。”她也跟着笑,“起来更衣吧,刘恩学在外头候着了。”

内侍很快进来伺候,帘子掀起又落下,人来人往之间,昨夜的气息被一点点冲散。

贵妃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身影走出殿门,脚步声渐远。

她这才慢慢坐下,手落在膝上,指尖轻轻收紧,又松开。

窗外一线天光透进来,落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薛似云抬手按了一下心口,那里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的手停在那里,想把那一点温度压下去。

她忽然有些烦。

说不清是烦他,还是烦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该恨,也不是不知道不该爱。

只是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在圈着她,还是她已经习惯被圈着。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冷,低声道:“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又补了一句。

“那一回掐得再狠些,也就干净了。”

-

窗开着,风从外头进来,把帘角带了一下,又落回去。

江晴岚坐在窗下,看着地上的光一点一点往前挪,没有动。

陈禮行禮之后站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奉茶给她,“河西的折子,御史台已经上了第一道。”

她接过茶盏,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送的?”

“昨夜之前。”

“递到谁手里?”

“御史大夫董承任。”他答得很干净,“董秋和的父亲,他很乐意做这件事。”

江晴岚诧异地看过去,“这不像是你的手笔,你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陈禮没有否认。

这些话已经够了——折子能被人拿在手里,就说明御前已经点过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原来是皇帝要动。”

“第一道是河西,”她慢慢道,“第二道,会带谁?”

“杜正宇。”陈礼说,“杜家跑不掉。”

她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自顾自说下去,“第三道,才是陶丹識。”

陈礼点了点头。

江晴岚忽然道:“可御史台,不一定走得到第三道。陆家会插手,陆公若开口,御史台就要收。”

陈礼这才上前,把一封信放在案上。

“这件事,不在御史台里。”他说。

江晴岚展开信,手心里微微发汗,“你什么时候盯上陶府内宅的?”

“从将军棺木归京,陶丹識奉旨出京,查盐粮税册开始。”陈礼道。

“也是皇帝让你盯的?”陈礼顿了一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中间,停了一下。

“陆南薇。”她低声念了一句。

陈礼接着道:“陶丹識尚未归京,陆南薇有孕,胎象不稳,在家中照顾陶磐。”

她慢慢把信折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你要让陆公开不了口,等三道折子上完,就算陶丹识能赶回来,也无济于事了。”陈礼道。

“不开口。”她慢慢重复了一遍,“江家已经倒台了,我有什么能力让陆公不开口。”

“贵妃与陶丹识——”陈礼轻声道,“本就不干净。只要有人提一句,她就脱不开。”

江晴岚的指尖狠狠戳在信封上,“你是要我,拿陆南薇开刀?”

陈礼低头,“是。”

江晴岚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陆南薇见过贵妃吗?”

“私下里没有见过。”陈礼答,“自贵妃入宫后,只在宫宴上见过一两回。”

“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那她应该很害怕。身怀有孕,丈夫不在身边却被御史台弹劾。”江晴岚低低笑了,“现在没人替她拿主意,而我就是那个替她指路的人。”

“我要出宫。”她吩咐道,“你替我写个折子递去御前,就说我要回江家祭奠阿翁。”

折子递上去得很快,御前批得也很干脆。

车出宫时天色尚早,宫门口人不多,只有几名内侍远远地站着,见到江妃的车架出来,低头避开了目光。

她坐在车中,看着宫墙一点一点退开。

江府门前仍挂着白灯,门楣下的灯火已经暗了,只剩香烟一缕一缕往上散。

白幡垂地,香火绕在牌位前,淡得像要散尽。江晴岚跪下去,额头碰到蒲团时,动作很轻。

起身之后,她由人领着绕过两重门,才到了偏院。

偏院收拾得干净,窗下摆着一盆兰草,叶子修得齐整。

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声,江晴岚推门进去,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陆南薇身上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缠枝纹襦裙,外头搭了月白帔子,颜色不艳,行动间有细细的光。

发髻梳得齐整,簪了一支金累丝花釵,釵尾垂下两颗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仍舊是好看的。

明艳的底子还在,只是比从前安静了些。眼下有一点极淡的青,唇上胭脂也薄,有一点倦意从眉眼里透出来。

陆南薇见了江晴岚,先是一怔,很快低头行礼,“江娘娘。”

江晴岚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陶丹识不在京中,你一个人打理陶府,又是双身子,也难怪气色不好。”

陆南薇抬眼看她,“娘娘今日请我过来,是为这个?”

“不是。”江晴岚说,“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江晴岚道:“御史台已经上了第一道折子,第一道是河西,第二道会牵扯出杜正宇。”

她停了一下。

“第三道,直指陶丹识。”

这一句话落下去,屋里像忽然空了一些。

陆南薇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没有大变,只是手慢慢落到了小腹前,她低声道:“娘娘从哪里听来的?”

“你不必问我从哪里听来。”江晴岚道,“有你爹在,御史台未必敢逼得太急。”

陆南薇反问:“娘娘既然知道,又为何费尽心思来见我。”

“因为你是陶丹识的妻子。”她道。

陆南薇没有说话。

江晴岚看着她,语气仍舊很平,“我爹在河西,被困了许久。粮草不到,援军不到,送回京的折子,也没有一封到御前。”

陆南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晴岚像是没有看见,只继续道:“那些折子,是被人拦下的。”

屋里彻底静了。

陆南薇的身体微微一晃,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江晴岚笑得很难看,“你问我为什么来见你?因为拦下折子的人,是你夫君。”

陆南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声音很轻,“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我爹死在河西。”江晴岚看着她,“死前还在等一道旨意。”

陆南薇的唇动了一下,“江娘娘这些话,可有证据?”

“有。”江晴岚说,“你大可以回去问陆公,问他河西旧折是谁压下的,问他陶丹识这些年掌钱谷税册,手里到底干净不干净。”

她顿了一下,“也可以等陶丹识回京,亲自问他。”

陆南薇的手从小腹前慢慢落下来,袖口垂下去,遮住了指尖。

江晴岚继续施压,“只是等他回来,第三道弹劾的折子也许已经到了。到那时候,陆公再开口,可就晚节不保了。”

陆南薇脸色白得厉害,手却仍旧稳稳放在身前。她本就是被锦绣堆出来的人,哪怕此刻心里已经乱了,面上也还撑着几分体面。

“你既然认定是陶丹识害了将军,那你应该也恨我。”

江晴岚语调平板:“我不恨你,因为你也是可怜人。”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陆南薇发间那支金累丝花钗轻轻晃了晃,钗尾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坐得仍旧端正,只是手指扣在袖口里,指节一点点泛白,“娘娘说笑了,我怎么会是可怜人。”

江晴岚看着她,勾了勾唇角,“薛似云。”

这个名字落下来,陆南薇的神色终于变了,更多的是震惊,江晴岚怎么会知道。

江晴岚继续道:“我曾经也是陶丹识安插在宫里的一枚棋子,你和我没什么区别。就算腹中有了孩子,还是一枚他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陆南薇脸色白的吓人。

江晴岚像是没有看见,只接着说下去:“她是陶丹识送进宫的人,可她到现在,没有替陶丹识说一句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江晴岚从哪里知道,也没有再问折子是真是假。

她已经明白了,江晴岚今日不是来给她答案的,是来把她推到另一个人面前。

薛似云若肯保陶丹识,陆家未必不能再观望。

可若薛似云也不肯保,她爹未必愿意替陶丹识去挡第三道折子。

“你要我去求贵妃?”

“不。”江晴岚道,“我是要你去看看,贵妃还站不站在陶丹识那边。”

陆南薇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稳了些。

“若她不站呢?”

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江晴岚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陆南薇,你也是高门贵女。”她说,“陶丹识娶你,娶的是你背后的陆家。你们成婚几年,一直没有子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就有了这个孩子。算一算日子,该是他奉命出京的时候吧?”

“你真觉得,这是天意?你真以为,他只是在盼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KPI完成了,收拾收拾准备过五一,咱们五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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