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薛似云看着她, 没有立刻答。

灯火落在她鬓边的金步摇上,她今日妆上得重,眉眼比平日更艳, 唇色也深,坐在那里, 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只是那一双眼睛太靜,靜得讓陆南薇觉得冷。

“你父亲讓你来问我这句话?”薛似云慢慢地笑了一下,“还是你自己想问?”

陆南薇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薛似云缓缓起身, “若是陆公让你来问,那他已经有了答案。若是你自己想问,便是你还不肯死心。”

她还是这样,说话毫不留情面,輕而易举地扎破了她一路撑到此处的体面。

“我不该问吗?陶丹識是我的夫君,我腹中怀着他的孩子。如今他不在京中, 前朝已经有人要动他, 陶府上下无人拿主意,我来问一句貴妃肯不肯帮他, 很可笑吗?”

“不可笑。”薛似云停在她面前, “只是没用。”

“你要我怎么帮?”她问,“去太极殿求陛下?说陶丹識是我的舊主,請陛下念舊情放他一马?还是告诉御史台,河西的舊折不必再查,江定坤的死也不必再问?”

陆南薇喉间一滞。

薛似云倾身,压在她面前,“你觉得我说了,陛下会怎么想我?”

这一句落下来, 陆南薇終于沉默。

她身上的香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陆南薇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陶府。

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陶丹識,薛似云也还不是貴妃。

钱嬷嬷在廊下教规矩,茶案摆在窗边,薛似云坐得并不算端正,手腕却稳,学什么都快。陆南薇那时不喜欢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真是天生的厲害。

后来她们一起学过茶,学过走路,学过怎样在席间听人说话。

那时陆南薇也曾想过,陶丹識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人养在府里。

她后来才明白,只是明白的时候,薛似云已经入了宫。

“他待你不一样。”陆南薇忽然道。

薛似云的眉头微微一挑。

陆南薇靜静地说,“你知道的。他待你,从来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貴妃輕輕笑了一声,“陶夫人,你今日坐在这里,同我说他待我不一样。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真待我不一样,又为什么会亲手把我送到皇帝身边?”

陆南薇当然想过,这些年,她不止一次想起过那段舊事。

想起陶丹识看薛似云时的眼神,想起他们交谈时的神情,想起他对她的偏爱。那时候她嫉妒过,也怨过,后来薛似云入宫,她又觉得自己終于赢了。

可如今薛似云坐在群玉殿里,满身珠翠,光鲜得几乎刺眼。

她却坐在这里,怀着陶丹识的孩子,来问这个女人肯不肯替她的夫君说一句话。

这实在荒唐。

陆南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过之后,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是啊。”她道,“他喜欢你,却把你送给皇帝。他不喜欢我,却娶了我。”

薛似云目光淡了一点,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你今日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陆南薇的手落在小腹上,指尖慢慢收緊。

“可我已经嫁给他了。”她继续说,“他不喜欢我,我也是陶夫人。我腹中这个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是。”薛似云道,“所以你更该保住孩子。”

陆南薇脸色一寸寸冷下去,“你们都要我保住孩子。”

“你爹绝不会为了陶丹识得罪董、杜二人。”薛似云道,“你若还想替他留一点干净东西,就别把这个孩子也送进去。”

陆南薇的手微微一颤,她原本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可薛似云给她的不是答案,是退路。

“贵妃娘娘真会说话。”陆南薇道,“句句都是为我好。”

薛似云没有恼,她走回主座,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我没有那么好心,我只是不想你在群玉殿出事。”

陆南薇輕轻笑了一下,“所以江晴岚说得没错,你已经不站在陶丹识那边了。”

薛似云沉默了一瞬,她本可以否认,可否认也没有意思。

“我站在哪边,都救不了他。”她道,“你得同陆府站在一起,这才是最要緊的。”

陆南薇看了她很久,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在陶府,薛似云也聪明,也会看人眼色,却还带着一点未被养熟的锋利。

如今她坐在这里,连锋利都收进去了,只剩下一层漂亮的光。光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你恨他吗?”陆南薇忽然问。

薛似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陆南薇接着问,“他把你送进宫。你恨他吗?”

殿内静了很久。

薛似云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恨过。”

陆南薇的心忽然一紧,“现在呢?”

“现在没有这个闲心。”薛似云的声音仍旧很轻,“恨一个人,也要有余地。陶夫人,我如今没有那样的余地。”

陆南薇她听懂了,她不是不恨,是恨已经太旧了。

旧到不能救人,也不能杀人,只能压在心底,和旁的许多东西一起,变成今日这个贵妃。

陆南薇慢慢站起身,嬷嬷立刻上前扶她,“臣妇明白了。”

薛似云摇头,“你未必明白。”

陆南薇垂眼,“那就当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薛似云唤住她:“陆南薇。”

陆南薇停下。

薛似云看着她的背影,肩背纤直,哪怕此刻狼狈,也仍有高门女子的体面。

“别相信江晴岚的话。”

“为什么?”

“她要报仇。”薛似云道,“她现在看谁,都像刀。”

陆南薇低声道:“那你呢?”

薛似云没有答。

陆南薇没等到回答,终于转过身来,看她。

她不像刀,更像一只被供在金盘里的玉盏。

陆南薇忽然笑了一下,“贵妃娘娘也一样。”

“臣妇告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文华走进来时,神情有些紧张,“娘娘,陶夫人瞧着身子不稳。”

“送她到宫门。”文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见贵妃说道,“叫个太医,远远跟着,别让她在宫里出事。”

殿中又静下来。

薛似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将颈间那圈细绫理平,那地方已经不疼了。

她耳边回响起陆南薇方才那句话。

“他待你不一样。”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旧话。

-

宫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青砖上,被风吹得微微发晃。

陆南薇扶着嬷嬷的手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到第二道宫门时,腹中忽然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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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立刻扶住她,“夫人?”

陆南薇摇了摇头,“走吧。”

文华安排的太医远远跟在后头,陆南薇回头看了一眼,那太医站在灯影里,眉眼看不清楚,手里提着药箱,像是群玉殿的一点影子,一路跟到了她身后。

她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不是厌烦太医。

是厌烦这一路上,每一个人都像在等她出事。

马车出了宫门,往陆府去。

陆南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一直放在小腹前。那里还没有显怀,隔着层层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孩子。

陶丹识的孩子。

她的孩子。

车轮碾过石路,偶尔轻轻一颠,她便觉得腹中那一点坠意更清楚些。嬷嬷低声问要不要停一停,她没有睁眼,只道:“回去。”

陆府门前早有人等着。

朱嬷嬷见她下车,忙上前扶她,“大娘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陆南薇没有答。

她扶着朱嬷嬷的手往里走,陆夫人已经在内院等她,见她进来,先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她按在腹前的手。

“怎么了?”陆夫人问。

陆南薇摇头,“有些累。”

陆夫人没有多问,只吩咐人去請府医,又让朱嬷嬷把早已温着的安胎药端来。

药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冒着热气。

陆南薇看了一眼,那药比昨夜的颜色更深些,苦味也重,还未入口,已经先在屋里散开。

陆夫人坐在榻边,亲手接过药碗,“先喝了,再睡。”

陆夫人的神色很温和,温和得像从前许多个夜里,哄她喝调养身子的汤药时一样。

她心口有一点说不出的迟疑,可那迟疑很快便散了。

这是陆府,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药苦得厲害,苦味压在舌根,几乎让人泛呕。她喝到最后,手轻轻抖了一下,药汁溅出一点,落在浅杏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

“睡吧。”陆夫人道。

陆南薇点了点头。

她躺下时,外头的风正吹过廊下,窗纸被吹得轻轻响。屋里灯灭了大半,只留床前一盏。朱嬷嬷守在外间,丫鬟们来来回回,脚步都压得很轻。

陆南薇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想起薛似云。

想起她坐在群玉殿里,海棠红的裙裾铺在身侧,金步摇轻轻晃着,整个人像一件精巧的饰物。

她又想起江晴岚。

想起江晴岚在偏院里看她时的眼神,冷得像一把已经磨好的刀。

最后,她想起陶丹识。

陆南薇忽然睁开眼,腹中那一点坠意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重。

床前的灯火晃了一下,她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指尖冷得不像自己的。

“朱嬷嬷。”她低声唤。

外间很快有了动静。

朱嬷嬷掀帘进来,“大娘?”

陆南薇想说腹痛,可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一阵细细的抽痛,顺着小腹往下沉。她的脸色一下白了,手紧紧抓住了被角。

朱嬷嬷的神色变了。

屋里很快乱起来。

丫鬟去请府医,另有人去禀陆夫人。灯一盏一盏被点起来,暖黄的光照在帐子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陆南薇躺在那里,额角慢慢沁出冷汗。她没有叫,只是死死抓着被角。

她听见外头脚步声乱成一片,听见陆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见府医匆匆进来,又匆匆跪下请脉。

脉诊了很久,久到陆南薇觉得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像一块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府医的声音,“夫人胎气大动,只怕……”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完。

陆夫人急道:“只怕什么?说!”

府医伏得更低。

陆南薇睁着眼,看着帐顶的花纹。那花纹绣得很细,是她未出嫁时用惯的旧帐子,后来她嫁去了陶府,这间屋子还一直留着,连帐子都没换。

原来她回来了,回到陆家,睡回自己的旧榻上。

然后把陶丹识的孩子,丢在了这里。

疼痛一阵一阵漫上来,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陆夫人扑到榻边,握住她的手,“南薇,别怕,母亲在。”

“母亲。”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呢?”

陆夫人的手微微一僵,陆南薇便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先是极细的几声,很快便密了,打在檐下,像无数碎珠子滚落。

屋里药味、血气、熏香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后半夜,府医终于退出来,陆夫人站在屏风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孩子……没能保住。”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南薇躺在榻上,眼睛仍旧睁着,她听见了。

很久之后,她慢慢把手放到小腹上。

那里空了。

不是疼。

是空。

空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恨谁。

陆夫人走过来,坐在榻边,想握她的手。

陆南薇却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底下。

陆夫人愣了一下,眼泪这才掉下来,“南薇……”

陆南薇没有看她,她只是望着帐顶,声音哑得厉害,“父亲知道了吗?”

外头雨声更密,书房里灯还亮着。

陆学明坐在案后,一整夜没有动。案上的文书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门外有人来报,说孩子没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很平,“知道了。”

陆学明伸手,将案上那封未封口的信拿过来,慢慢折好,放进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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