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陶丹识在偏殿里等了許久。

夜雨之后, 宫墙泛着一层湿冷的青色,偏殿里只点了两盏燈,燈罩是舊的, 边沿有一点暗黄,火光照下来, 不亮,倒像是把屋里的冷意压得更深。

内侍送来的茶已经凉了。

他坐在下首,身上的斗篷还没有解, 衣角沾着泥水, 干了一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一路急行,他面上并不见狼狈,只是眉眼间有一层极淡的倦色,像是被夜风吹久了,连神色都收紧了些。

外头脚步声来来往往, 没有人进来传话, 这比立刻传召更难捱。

陶丹识却坐得很稳,他知道皇帝在等什么。

人若刚入京便被召进太极殿, 问的是案子。让他在偏殿里候着, 问的就不只是案子了。

过了許久,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两句话,帘子被掀开,劉恩学走了进来。

陶丹识站起身,拱手行礼,“劉公公。”

刘恩学看了他一眼。“陛下召陶右丞入殿。”

陶丹识点头,他抬手将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内侍, 又低头理了理袖口。那袖口已经皱了,他慢慢抚平,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入殿前最后一点体面。

刘恩学没有催,等陶丹识收拾好,他才侧身让路。

太极殿里燈火比偏殿亮些。

李频见坐在案后,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玄色常服,袖口压着金线,神色看不出喜怒。

案上放着几封折子,最上面那封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

陶丹识进殿,跪下行礼,“臣陶丹识,参见陛下。”

李频见没有叫起。

殿中很靜。

几年前他也曾跪在这里,替錢粮舊账回话,替盐税亏空请罪,替一些不能写在折子上的事,找出可以写在折子上的说法。

过了片刻,皇帝才道:“起来。”

陶丹识起身,垂手站着。

李频见看着他,“一路回来,辛苦了。”

陶丹识道:“臣奉旨回京,不敢言辛苦。”

“路上都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哪一些?”

陶丹识抬眼。

皇帝也在看他。

那一瞬,两人之间像有許多话不必再绕。

陶丹识平靜道:“御史台弹劾河西舊事,杜正宇被牵出,臣亦在其中。臣妇入宫见贵妃,归府后小产。董大夫上折,言陶案牵涉后宫舊人,恐有遮蔽。”

平静的像是在念旁人的案子。

李频见听完,指尖輕輕压在那封折子边沿,“既然都知道,你进宫第一句,却先问贵妃。”

殿中的灯火照在陶丹识脸上,把那一点奔波后的苍白映得更清楚了些。

“贵妃被牵入此事,是因臣而起。”他说,“臣自然要问。”

“只是因你而起?”李频见靠在椅背上,目光很沉,像是已经不想再同他绕那些朝堂上惯用的说法。

“陶丹识,朕问你一句旧话。”

陶丹识垂下眼,“陛下请问。”

李频见看着他,“当年,你为何送薛似雲入宫?”

河西旧折,錢粮调度,杜正宇,陆南薇小产,御史台的折子,哪一件都比許多年前薛似雲入宫更像正事。

可皇帝先问了这个。

陶丹识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弹动,很快又停住,他道:“阿姐薨逝后,陶家在宫里没有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殿中静得更深。

它不像辩解,倒像是把一件已经压了许多年的旧事,轻轻掀开了一角。

李频见看着他,“所以你要补一个人进来。”

“是。”

“补的是她。”

“是。”

李频见笑了一下,“陶家女子那样多,偏偏是薛似云。一个你捡来的……教坊女。”

陶丹识微微摇头:“可她聪明,也能活。”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她会查到。”

“臣没有让她查。”

“你没有让她查。”李频见慢慢重复了一遍,“可你知道她进了宫,迟早会知道。”

皇帝的语气并不重,却像一层一层压下来,“关雎殿的旧事,你查不到,所以你让她进来。”

陶丹识抬眼,“陛下既然知道她已经查到,又何必问臣。”

李频见看着陶丹识,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朕问的是,你凭什么把她送到那个位置上。”

“我觉得,她能活下来。”陶丹识道。

李频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是活下来了。”

陶丹识跪在那里,脸色微微苍白。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李频见道,“可你最该認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终于明白,李频见在替薛似云问那一句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话。

是——

你凭什么这样用我?

李频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喜欢过她吗?”

陶丹识怔了一下,久久不能给出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突然,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不像帝王问臣下的话。

它不在折子里,不在朝律里,也不该在太极殿的灯火下,被这样轻轻说出来。

陶丹识垂下眼。

许久之后,陶丹识说:“有过。”

刘恩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频见却没有立刻发怒,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等陶丹识亲口说出来。

“有过。”李频见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把她送进宫。”

“陛下。”陶丹识解释,“臣不是把她送给谁,是送她离开陶府。”

李频见笑了,“离开陶府,进朕的后宫。陶丹识,你这话说得真体面。”

陶丹识没有辩,这一刻辩什么都没有用。

他知道皇帝在怒什么,也知道皇帝的怒里不只是帝王的占有。

李频见要问的是——她那一身本事,她那一副不肯交出心口的模样,究竟是谁先教出来的。

陶丹识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许多年前埋下的一根线,终于在今夜拽到了手里。

他低声道:“臣若说,臣当年也曾真心想过让她活得好一些,陛下信吗?”

李频见的眼神沉了沉。

“臣有罪。”陶丹识不愿再多说,“请陛下降罪。”

“你有许多罪。”李频见淡淡道,“朕现在问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静了片刻,皇帝在一层一层剥他。先剥薛似云,再剥陶家,再剥河西。

有些罪,只写在折子上,太轻。只有把人剥开,才知道那罪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频见伸手拿起案上另一封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河西旧折,是不是经你手压下?”

“经臣手。”

李频见的神色却没有变,“为何压下?”

陶丹识跪得很直,“河西錢粮当时已经斷了两月,盐税亏空补不上,杜正宇的转运账册有缺,沿线几处粮仓皆是空账。江定坤上折求援,若直呈御前,朝中必然追查钱粮亏空。臣当时以为,先平账,再补粮,尚来得及。”

他的声音平稳,一句一句落下去,像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后来呢?”

“后来来不及了。”

“所以江定坤死了。”皇帝下了定论。

“是。”

“你害死了他。”

陶丹识闭了闭眼,“是。”

这一声落下,殿里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他没有说杜正宇有罪,没有说盐税旧亏不是他一人造成,没有说当年许多账本来就是朝廷默许的权宜之计。

李频见看着他,“你倒認得快。”

陶丹识道:“江定坤死在河西,臣难辞其咎。”

“只是难辞其咎?”

“臣愿受查。”陶丹识神情平静,“但请陛下查完整本账。”

陶丹识继续道:“河西旧折经臣手压下,臣認。杜正宇转运失当,臣也认臣失察。可是河西钱粮斷绝,不是从江定坤被困那日才开始。盐粮税册、地方亏空、沿线仓储、杜家转运、御史台旧年巡查,皆在其中。”

他停了一下。

“臣一人有罪。”

“但臣一人,填不了这本账。”

这才是他认识的陶丹识,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在认罪里留下一柄刀。

李频见淡淡道:“你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陶丹识道,“臣只是知道,若只杀臣,河西的钱粮仍然补不上。”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朕离不开你?”

陶丹识道:“陛下离得开臣。”

他抬起眼,声音低而稳,“只是眼下,账离不开臣。”

李频见站了起来,慢慢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看他。

这个人一路赶回京,听闻妻子小产,旧案翻起,贵妃被咬,进殿后先被皇帝问了薛似云,又亲口认下江定坤之死。

可到最后,他仍然能把自己从一个将死之人,变成一个暂时不能死的人。

李频见看着他,眼底有欣赏,也有更深的冷意。

“陶丹识,你真是可用。”

这话像夸赞,又像厌恶。

陶丹识低头,“臣有罪,也可用。”

过了很久,李频见转了个话茬,“你夫人小产了。”

陶丹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臣知道。”

“你不问问朕,究竟是不是贵妃所为?”

陶丹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他方才入宫前已经问过。

问过贵妃,也问过陆南薇。

可是到了皇帝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再问。

他娶陆南薇,是娶陆家。陆南薇腹中的孩子,也是陶家与陆家最后一层血脉牵连。

如今这根线断了,断得这样干净,他自然明白是谁最想让它断,也明白是谁递了刀。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陶丹识慢慢道:“臣会去请罪。”

“向谁?”

“向臣的夫人。”

没意思。

这一场夜审终于到了头,李频见用完一盏茶,搁下茶盏吩咐道:“陶丹识,朕暂不下狱。”

陶丹识俯身,“谢陛下。”

“但尚书右丞之职,暂行停罢。河西钱粮账册,由你戴罪对勘。御史台、户部、太医署三方随查。”

陶丹识的额头贴在地砖上,“臣领旨。”

李频见又道:“陶夫人滑胎之事,亦在查中。你不得私见陆府,不得私传书信。”

陶丹识的手指慢慢压在地砖上,“臣遵旨。”

“退下吧。”

陶丹识起身时,膝下微微一滞,他很快站稳,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李频见忽然叫住他。

“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回身。

李频见看着他,“你当年送她入宫时,可曾想过今日?”

陶丹识站在门边,殿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寒意,掠过他微湿的衣摆。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李频见目光一沉。

陶丹识却继续道:“只是臣那时以为,今日会来得更早。”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外头的风比殿中冷许多,夜雨方歇,宫道上的青石还湿着,映着两侧灯火,像铺了一层冷冷的水光。

内侍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陶丹识走下玉阶,斗篷被风掀起一角,一路急行留下的尘泥、雨水、寒气,到这时候才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泛出来。

远处群玉殿的方向却暗了许多,只剩几盏宫灯隔着重重宫墙,在风里轻轻晃。

陶丹识停了一下。

内侍也跟着停住,不敢催。

阿姐在世时,这条宫道,他从前走过许多次

后来阿姐薨逝,关雎殿的门紧闭,陶家递进去的话像石子沉进水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他选中了薛似云,说是替陶家在宫里续一只眼睛,说是替陶皇后旧事留一条线,说是给她一条比留在陶府更高的路。

每一句都说得过去,每一句都不干净。

他那时也想过,会有今日。只是陶丹识没有想到,今日来的时候,会是这样。

江定坤死了。

陆南薇的孩子没了。

陶家被削。

贵妃被牵下水。

而他还要靠她替他争来的这一日半日,活着去查那本所有人都不想翻开的账。

内侍低声唤:“陶右丞?”

陶丹识回过神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作者有话说:给我自己做一下推文: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言说的旧账》

女主秦梁燕是魔教少主,却偏偏很爱做好事。她救鸟、救人、救小和尚,做事不太讲正邪名分,只认一句:这不讲道理。

她遇见的小和尚清冷、克制,像山里一块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石。一个太热闹,一个太安静;一个满身江湖烟火,一个被困在佛门清规里。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那种简单的“魔教妖女×清冷和尚”。女主的明亮、莽撞、热心,并没有被当成幼稚来写。她的善意有冲劲,也有代价;她会被吸引,会想救人,也会慢慢看懂,有些人并不是你伸手就能拉出来的。

这本的感情线不是甜宠式靠近,而是带着正邪、旧案、隐瞒和立场的拉扯。

前期会有那种很轻的江湖感,但轻的东西落到后来,都会变得很重。

女主成长线:她不是从善良变冷血,而是从“我想做好事”,慢慢长成“我的善意不能被别人随便拿去用”。

想看明亮魔教少主和清冷小和尚在江湖旧局里互相靠近、互相刺痛的,可以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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