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入了九月, 宮里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雨声不急,只是一日一日地落,浸得宮牆颜色发暗, 檐下铜铃也生出一层冷意。

群玉殿前的海棠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过,便从枝头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江晴岚的事, 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宮里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时, 殿前跪满了人;一过数月,连她生前住过的宮室也能重新落锁,钥匙挂回内侍省,册子上只添一行小字。

该送的炭照旧送,该换的帘照旧换,该请安的人照旧请安。仿佛只要日子接得上, 死过的人便也算安稳落了地。

群玉殿里却比往年早些生了炉。

三皇子李翊身子弱, 入秋后夜里常咳,薛似云便叫人把西偏殿的炭盆也添上。先生講书时, 殿门半掩, 炉气从帘底慢慢溢出来,混着秋雨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薛似云坐在隔间,手里翻着皇子起居簿。

李翊今日卯初起,辰正讀书,午后习字,申时请安。

其实先生并不正经講书,只将几个大字写在紙上, 慢慢念给他听。

李翊坐在榻邊,手里攥着一支小笔,笔杆握得歪,墨点沾在指尖上,写不出字,只在紙上拖出一团湿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又咳了?”

文华低声道:“乳母说,三皇子后半夜醒了一回,喝了半盏温水,倒没哭闹。”

薛似云合上簿子,“先生那里说一声,今日少讲半个时辰。天气冷,别叫他久坐。”

文华應下,又道:“陛下方才叫刘公公送了东西来,说深秋寒重,给娘娘和三皇子添几件衣裳。”

薛似云抬眼。

文华叫人把托盘捧进来。上头放着两匹织金缎,一件银狐里子的鬥篷,还有一只小小的暖玉手炉。那手炉是给孩子用的,炉身雕着云纹,握在掌心正好。

薛似云伸手摸了摸那只手炉,玉面温润,还没生火,便已有一点暖意。

贵妃看着那几样东西,想起昨夜李频见来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深秋了,你这里该添衣了。”

那时她正替他解外袍,闻言只笑道:“我旧衣还没穿坏。”

李频见低头看她,许久才道:“旧衣也有旧衣的好,只是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她手指一顿,旋即又替他将衣带解开,“李郎说的是衣,还是人?”

李频见笑了一下,没有答她。

夜里灯灭之后,秋雨打在窗纸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叩门。

薛似云闭着眼,听见李频见的呼吸就在身侧,极近,也极远。

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话不能说。

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文华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敬妃娘娘身邊的素蕊姑姑来了。”

薛似云神色未变,“什么事?”

“说敬妃娘娘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特意也送来一件旧物,贺三皇子开蒙。”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旧物?”

文华低声道:“是一方硯。说是……旧年大皇子用过的端硯。”

屋里静了片刻,炉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薛似云垂眼看着案上的起居簿,指尖在“三皇子李翊”几个字旁停住。沉默几息后,她才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素蕊捧着錦盒进殿。

她是敬妃身邊用惯了的人,眉目低顺,礼数周全,进来先向贵妃行礼,又向西偏殿的方向行了一礼。

“三皇子还在讀书,不必惊动他。”薛似云道,“敬妃有何话,说吧。”

素蕊低着头,将錦盒捧高些,“敬妃娘娘说,秋日寒凉,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心里也惦记着。三皇子开蒙读书也该有几件趁手的旧物压一压心性,旧年大皇子曾用过这方端硯,娘娘一直收着。如今想着,旧物留在库里也是辜负,不如送给三皇子,也算一份心意。”

话说完,殿内静得更厉害。

大皇子,李敦。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宫里提起。

文华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薛似云看着那只锦盒,大皇子用过的硯,敬妃把这件东西送到李翊面前,不是贺礼,是提醒。

提醒她,皇子的名分可以被抬高,也可以被摔碎。提醒她,昔年一个被称作嫡长皇子的孩子,最后也不过剩下一方砚。

提醒她,孩子若被卷进大人的局里,死了也只会留下旧物,等多年后再被别人拿出来刺另一个孩子。

也提醒她,董秋和从未忘记。

薛似云自然也没有忘。

大皇子是谁的孩子,大公主又是谁的孩子,宫中能说得明白的人极少。

说得明白的人,偏偏都还活着。

活着,比死了更难办。

薛似云伸手,打开锦盒。

盒中端砚沉黑,砚边刻着云龙纹,旧物保存得极好,看得出曾经贵重。

她垂眼看了一瞬,指尖轻轻掠过砚边,像是在摸一块早已冷透的旧骨,“东西很好。”

素蕊低声道:“贵妃娘娘喜欢便好。”

薛似云合上锦盒,“拿回去。”

素蕊一怔。

文华也抬起眼。

薛似云看着素蕊,声音仍旧温和,“告诉敬妃,三皇子年纪小,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敬妃真要贺他启蒙,不如送几刀新纸来。”

她停了一瞬,唇边笑意淡得像雨,“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素蕊脸色微白,“娘娘,敬妃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薛似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抬眼,目光落在素蕊脸上,并不重,却叫人觉得无处可躲。

“本宫知道敬妃有好意。所以才让你把东西好好带回去。若换了旁人,这方砚进了群玉殿,明日便要有人说,三皇子拿了大皇子旧物,是想承谁的旧路。”

素蕊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薛似云靠回榻上,语气仍旧平静,“去吧。话要传全。”

素蕊伏身叩首,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她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息才松了些。

文华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娘娘,敬妃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薛似云拿起茶盏,茶已经冷了,又放下,“她还记着,还恨着。”

文华一时哑然。

西偏殿里,李翊的书声隐约传出来。他背得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偶尔有一句顿住,先生也不催,只等他自己接下去。

薛似云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偏殿走去。

帘子掀开,李翊看见她,立刻放下书,起身行礼,“母妃。”

这两个字,他叫得已经很顺了。

薛似云在他面前停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先生今日讲到哪里?”

李翊答:“讲到慎终追远。”

薛似云手指微微一顿。

老学士起身行礼,“三殿下聪慧,记性也好,只是年纪尚小,臣不敢讲得太深。”

“先生斟酌便是。”贵妃道,“他还小,不必急。”

老学士應是。

李翊仰头看她,“母妃,方才是不是有人送东西来了?”

薛似云看着他,“是。”

“是给我的吗?”

“原是给你的。”

李翊眨了眨眼,“那母妃怎么没有收?”

薛似云蹲下身,与他平视。

孩子眼神干净,带着一点不解,像只是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宫里的刀太多,他还不知道每一样旧物都可能带血。

薛似云替他把书页理平,声音很轻,“因为那是别人的旧东西。”

李翊想了想,“旧东西不好吗?”

“不是不好。”

“那为什么不能用?”

窗外秋雨细细落着,残叶被雨压在阶前,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还小。”她道,“先不要背别人的旧事。”

李翊似懂非懂,却仍然点了点头。

薛似云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少读半个时辰,读完便去用些热汤。夜里若咳,叫乳母来回我。”

李翊乖乖应了。

她起身离开偏殿,走到廊下时,雨势比方才又密了一些。

风从庭中卷来,夹着湿冷的桂香。群玉殿后头那株晚桂还没有落尽,香气淡淡的,被雨一压,反而更沉。

文华跟出来,替她披上鬥篷。

薛似云看着雨幕,忽然道:“陶丹识那边,可有消息?”

文华低声道:“仍在户部对河西旧账。听说董大夫今日又递了折子,言陶家旧账未清,陶丹识不宜继续留在京中对勘,应下狱候审。”

薛似云笑了笑,董承任倒是急。

急着把陶丹识写进牢里,也急着把河西旧账写成陶家一家的罪。

“陛下怎么说?”

“折子留中了。”

留中,便是不许人立刻死,也不许人立刻活。

这很像李频见。

薛似云拢了拢斗篷,指尖碰到袖口,才发现今日穿的仍是去年旧衣。衣料不新,却十分合身。她从前总嫌旧衣没有意思,如今倒觉得,旧衣有旧衣的好。

穿久了,哪里会勒人,哪里会贴身,心里都有数。

文华低声道:“娘娘,敬妃那边若再来……”

“让她来。”薛似云看着雨中湿冷的宫牆,声音很淡。

“旧物都送到门前了,本宫总要知道,她库里还藏着多少。”

文华心里一紧,低声应是。

薛似云没有再说,她知道素蕊回去后,敬妃会明白她的意思。

大皇子的旧砚,她不接。

李翊的路,也不会从别人的旧物上开始。

敬妃想用旧事压她,她便让敬妃知道,旧事不是只有她记得。

而太极殿那边,也很快会听见这句话。

薛似云抬头,看向雨幕深处。

深秋的天色灰得很,宫墙尽头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她忽然想起昨夜李频见说旧衣时的神情。

旧衣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可有些旧衣,不是舍不得换。

是还没到脱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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