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陶丹识递进太极殿的折子很短, 只写了三件事。

其一,周令史被接走那夜,城南坊门落钥后放过一辆无灯马车, 坊门簿上记的是“董府送药”。

其二,马车用的是一块乌木旧牌, 背刻董字,正面一枝海棠。

其三,第二日天未亮, 有瑤光殿的小内侍去过坊门, 叫值守的人只照簿子答,不许再提旧牌。

李频见看完折子,没有立刻说话。

劉恩学垂手立在一旁,头壓得很低。

过了片刻,李频见才将折子放在案上。

“董字,海棠。”

劉恩学道:“陶大人说, 人证在户部, 旧牌样式也已画下。只是原牌未见,想来已经收回去了。”

李频见淡淡道:“原牌自然不会留给他。”

董家旧牌刻董字, 不奇怪。

可海棠纹, 是瑤光殿常用的纹样。

这块牌出现在周令史被接走的夜里,第二日又有瑤光殿的人去坊门封口,便已经足够把这件事从董承任案上,牵到敬妃董秋和身上。

李频见道:“貴妃知道了吗?”

“陶大人按昨日貴妃娘娘的话,先报了太极殿。群玉殿那边,应当还不知道。”

李频见笑了一下。

“她会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人禀:“貴妃娘娘求见。”

刘恩学眼皮微微一跳。

李频见道:“请。”

皇帝让刘恩学把折子拿给貴妃看。

薛似云接过,看见“董字海棠旧牌”几字时, 目光微微一停。

她認得海棠纹。

敬妃喜海棠,瑤光殿的帘钩、香盒、宫女佩牌上都常见。若只是寻常纹样,当然算不得什么。可这块牌偏偏在周令史被接走的夜里出现,又偏偏有瑶光殿的人第二日去坊门封口。

太多偏偏,便不是巧。

薛似云看完,将折子放回案上。

“她急了。”

李频见道:“你觉得她为何急?”

“因为周令史不能落到陶丹识手里。”

“只是这样?”

薛似云停了停。

“也因为她知道,旧水图里那一页纸,不止能查董承任。”

李频见没有说话。

薛似云把话说得很明。

“她怕别人重新想起关雎殿,想起李敦。也怕别人想起,李敦究竟是誰的孩子。”

殿里安静下来。

刘恩学的头垂得更低。

李频见缓缓道:“你今日倒不怕提这个。”

薛似云道:“因为今日不是查关雎殿。”

“那是查什么?”

“查瑶光殿。”薛似云道,“敬妃可以恨陶皇后,也可以恨当年换子。可她不能拿这桩恨去动周令史,不能借董家的旧牌从户部前头抢人,更不能把李翊也拖进她的大皇子旧恨里。”

李频见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薛似云说到李翊时,语气很稳。

可李频见知道,这稳里有一处她自己也未必愿意承認的软。

她养着江晴嵐的孩子。

敬妃失去过自己的孩子。

宫里两个女人,都被别人的孩子困住过。只是敬妃已经把旧恨用坏了,薛似云还站在另一头。

至少现在还站在另一头。

李频见道:“你想朕如何处置敬妃?”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不能答得太快。

她若说重处,像借机报复。她若说轻纵,便等于放瑶光殿继續动手。

片刻后,她道:“按董家旧牌查。”

李频见道:“不按敬妃查?”

“先按旧牌查。”薛似云说,“牌若只到董府,那便是董家欺君、灭证。牌若到瑶光殿,敬妃自然脱不开。”

李频见低低笑了一声。

“你越来越会说规矩。”

“宫里说恨,没有用。”薛似云道,“说规矩,才有人听。”

这句话出来,李频见眼底的笑淡了些。

他看了她很久,才道:“传敬妃。”

敬妃董秋和来得比薛似云想的还快。

她入太极殿时,穿的是一身暗紫宫装,发间簪着一支海棠金钗。她并没有称病,也没有慌乱,先向李频见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起身后,她才看见薛似云也在殿中。

董秋和目光微微一停,随即又垂下眼,按礼向薛似云见了一礼。

“贵妃娘娘也在。”

薛似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敬妃免礼。”

董秋和直起身,笑了一下。

“臣妾还以为,今日只是陛下召见,原来贵妃娘娘也要听。”

薛似云没有动怒。

“旧牌牵到瑶光殿,本宫自然要听。”

董秋和看向案上的折子,神色没有变。

李频见道:“周令史被接走那夜,坊门见过一块旧牌。”

敬妃道:“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李频见将折子推过去。

董秋和低头看了一眼。

海棠纹三个字写在纸上,墨迹未干,却足够認。

她笑意淡了些。

“宫里用海棠纹的地方不少。”

薛似云道:“刻董字的海棠纹,不多。”

敬妃转头看她。

“贵妃娘娘今日倒急着替户部问案。”

“本宫不问案。”薛似云道,“本宫只是认得你宫里的纹。”

敬妃目光一冷。

李频见没有开口。

他像是要看她们把这场话说完。

董秋和缓缓道:“贵妃既认得,那也该知道,瑶光殿用过的旧牌不止一块。早年宫里采买、送药、传信,内外来往,誰手里没几块旧牌?如今凭一枝海棠,便要算到臣妾头上吗?”

薛似云道:“若只是海棠,自然不能。可这块牌接走的是周令史。”

敬妃道:“周令史是誰,臣妾都不认得。”

“你不认得周令史,总认得董承任。”

董秋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贵妃娘娘说话,如今真像太极殿里的人。”

薛似云没有动怒,“敬妃的脚下也是太极殿。”

这句话落下,敬妃眼里的笑终于冷下来。

她看了薛似云许久,忽然道:“贵妃以为自己能养好江晴嵐的儿子?”

殿里一静。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下去。

薛似云却没有立刻变色。

她早知道敬妃会说这句话,从旧砚送到群玉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董秋和的刀迟早会落到李翊身上。

敬妃继續道:“贵妃如今护着他,就真以为是他的母親呢?。”

她笑了一声,声音轻而薄。

“孩子总会长大。长大了,便会问自己的母親是誰,怎么死的,又是谁坐在母親该坐的位置上。”

薛似云指尖微微收紧。

李频见看向她。

薛似云没有看他,只看着敬妃。

敬妃道:“我当年也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知道。孩子只知道谁抱他,谁哄他,谁给他擦药,谁夜里守着他的灯。”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可孩子不知道,宫里的人知道。账知道,旧物知道,醫案也知道。”

殿里静了一瞬。

董秋和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折子上,像是看着那几个“董字海棠旧牌”,又像是看着更远的旧年。

“大皇子小时候身子不好,太醫说是胎里带弱,要细养。关雎殿里的人也这么说,乳母这么说,医案上也这么写。”

她轻轻笑了一下,“写得多干净啊。”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下去。

敬妃却像没有看见,继续道:“可他本不该那样养。他夜里咳,不能用那味温补的药;他发热后手脚冰冷,也不该照着旧方一味壓下去。可医案已经写成那样了,谁敢改?谁敢说从前写错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压在殿中。

“错一日,是小错。错一年,便成了旧疾。错到所有人都按着那张纸说话,就再也没人敢说他原本不是这样。”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冷。

她终于明白,敬妃今日为什么一定要提孩子。

李敦不是忽然死的。

他是在一张写错的纸上,一年一年被养坏的。

敬妃看向薛似云,眼底的恨终于露出来。

“贵妃娘娘,你如今觉得三皇子还小,什么都能替他挡。可你挡得住旧物,挡得住旁人的话,挡得住将来翻出来的纸吗?”

她缓缓向前一步。

“替别人养孩子,最怕的不是孩子不亲你。”

她停了一瞬。

“是孩子有一日,拿着亲生母亲的死来问你。问你当年知不知道,问你为什么不说,问你是不是也曾看着一张错了的纸,仍让它继续错下去。”

薛似云脸色白了一点。

殿中无声。

董秋和这句话,不只是刺薛似云,也是刺她自己。

她失去李敦多年,到今日仍不能在人前说一句“那是我的儿子”。她不是不知道那孩子身子如何,也不是没有看出医案里的不对。可她不能说。

她若说,大皇子便不再是中宫嫡子;她若说,关雎殿和瑶光殿的脏事便会被翻出来;她若说,皇帝和董家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忍着。

忍到李敦死了。

薛似云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拿大皇子的旧砚来压李翊。”

敬妃冷笑,“一方砚而已。”

“不是一方砚。”薛似云道,“是你把自己救不了的孩子,换成另一个孩子去试。”

敬妃眼神一厉。

薛似云继续道:“陶皇后夺你的孩子,是她的罪。关雎殿把错写成规矩,是陶家的罪。陛下当年知情不阻,是陛下的罪。可李翊不是李敦,江晴岚也不是陶淑华。”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若恨,去恨该恨的人。不要把刀落到孩子手上。”

敬妃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薛似云,你如今说得真好听。”

她转头看向李频见。

“陛下听见了吗?贵妃叫臣妾恨该恨的人。”

李频见面色淡淡,没有说话。

董秋和又看回薛似云。

“那你呢?你敢让李翊恨该恨的人吗?”

薛似云喉间一紧。

董秋和上前半步,声音低下来。

“你敢告诉他,江晴岚为什么死吗?敢告诉他,他母亲走进太极殿之前,贵妃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逼过什么人吗?”

薛似云没有答。

她不是不能反驳。

她可以说江晴岚不是她杀的,可以说那一局不是她一个人推成的,可以说陈礼、陶家、皇帝、江晴岚自己的恨,都在里面。

可董秋和问的不是道理。

她问的是,李翊有一日会不会这样问她。

薛似云答不了。

李频见终于开口:“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殿里的空气骤然沉下去。

敬妃转身,慢慢跪下,“臣妾失言。”

李频见看着她。

“你不是失言。你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敬妃伏在地上,背脊仍直。

李频见道:“董家旧牌,自今日起,一律清缴。瑶光殿旧年内外来往的牌、符、印,全部送内侍省核验。素蕊并当夜传话之人,交内侍省问。”

敬妃抬起头,“陛下。”

“你宫里的人伸手到前朝。”李频见道,“朕没有即刻废你,已是留了体面。”

敬妃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怕罚。

她怕的是“体面”二字。

这两个字,像一块布,能盖住许多旧事,也能把她所有恨重新压回瑶光殿。

李频见继续道:“瑶光殿闭宫。无旨,不得出。董家案结之前,敬妃不见外人。”

董秋和看着他,眼中一点点红起来,却没有落泪。

“陛下这是要替贵妃出气?”

李频见声音很冷。

“朕是在告诉你,董家的手不该伸进朕的案子里。”

董秋和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苦,“原来是陛下的案子。”

李频见没有回应。

敬妃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下头。

“臣妾领旨。”

内侍上前扶她。

她起身时,没有看李频见,却看向薛似云,那一眼很深。

“贵妃今日赢了。”

薛似云没有说话。

敬妃低声道:“可你总有一日,会听见孩子问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

殿门打开又合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很快被炭火压下去。

薛似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频见走到她身边。

“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

“陛下觉得,哪一句不必放在心上?”

李频见沉默。

薛似云转头看他。

“是她说李翊会长大,还是说李翊会问臣妾?”

李频见道:“他如今还小。”

“人总会长大。”

这句话落下,连薛似云自己都觉得冷。

她想起李翊握着软毫笔,笨拙地拖出墨痕,说写坏了。那时候他的手还软,连笔都握不稳。

可有一日,那只手会长大。

会握笔,会翻旧卷,会接过别人递来的话,也会问她:我的母亲为什么死?

李频见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重,却不许她退。

“薛似云。”

薛似云垂眼。

“陛下也觉得,臣妾迟早会等到这一天?”

李频见没有答。

薛似云便明白了。

她慢慢把手抽回来,行了一礼,“臣妾想回去看看三皇子。”

李频见看了她片刻,“去吧。”

薛似云退了出去。

回到群玉殿时,李翊正在睡。

乳母说他午后玩累了,抓着软毫笔不肯放,后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手里还攥着笔杆。

薛似云进了西偏殿。

屋里烧着小小的暖炉,孩子睡得脸颊微红,一只手露在被外,手心果然还虚虚抓着那支短笔。

她坐到榻边,把笔轻轻取出来。

李翊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叫了一声。

“娘……”

薛似云指尖停住。

乳母在旁边低声笑道:“三皇子近来学话快,白日里也常这样叫。”

薛似云没有应。

她低头看着孩子。

李翊睡得安稳,她替他把手放回被中。孩子又含糊了一声,不知叫的是谁。

薛似云坐了很久。

殿外天已经黑了,文华进来添灯,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出声。

薛似云低声道:“他总会长大。”

文华微微抬眼。

薛似云没有看她,只替李翊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

“到那时,若他问起从前,我该从哪一句说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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