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溺于寂静的深潭

易宏搬走后的第四天,周屿终于强迫自己接受了一个事实:易宏不会回来了。

不是暂时离开,不是赌气出走,是彻底地、从他的生活里抽离。像有人用橡皮擦,将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一块色彩,毫无预兆地、粗暴地擦去,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和纸张被摩擦后粗糙的痕迹。

他开始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一个人起床,对着空了一半的房间说“早”;一个人吃早餐,对面再也没有人嫌弃食堂的包子皮太厚;一个人上课,旁边再也没有人趁老师转身时偷偷递过来写着吐槽的小纸条;一个人回出租屋,打开门,迎接他的只有一室冰冷的、凝固的寂静。

他以为自己能习惯。人这种生物,韧性很强,什么都能习惯。可他错了。他不是在习惯,他只是在重复。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每日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零件磨损,齿轮空转,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噪音,却无法完成任何有意义的指令。

上课,盯着黑板,老师的讲解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却空洞的字迹;下课,趴在桌上,听周围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吃饭,咀嚼,吞咽,尝不出任何味道;放学,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

成绩下滑?他不在乎了。考得好或坏,有什么区别呢?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熬夜复习后,第二天早上强行往他手里塞一盒温好的牛奶;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他解出一道难题,眼睛亮晶晶地拍他肩膀,说“周屿你真行”;也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偶尔失误考砸时,一边骂他“是不是没带脑子”,一边把自己的笔记整个推过来,用红笔圈出重点,说“看这里,笨”。

那个会为他的一点进步真心喜悦,也会为他的一点退步着急上火的人,不在了。成绩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是15还是32,还有什么意义?

沈确的“水”,是在易宏离开后的第三天,开始出现的。

那天早上,周屿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挪进教室。视线习惯性地先投向自己课桌的方向——然后,他僵住了。

桌面上,端正地摆着一瓶水。常温,标签朝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易宏回来了。只有易宏,会记得他早上有时匆匆忙忙不吃早餐,会记得给他带一瓶“营养快线”,虽然易宏自己更喜欢“有点甜”。

心脏在那一秒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他甚至来不及放下书包,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瓶水。瓶身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瞬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不是易宏。周屿握着那瓶水,站在原地,像被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僵。不是他。不是他回来了。

周屿松开手,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炭,将那瓶水推到桌角最边缘。他没有喝。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拒绝去猜测。他不想接受任何不明来源的“好意”,尤其是现在。任何“好意”都像柔软的绳索,带着甜蜜的负担,他无力承担,也害怕被捆绑。

第二天,水又出现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牌子。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一瓶,雷打不动,像一个设定好的、冰冷的程序。

周屿学会了漠视。他走进教室,目不斜视,直接伸手将水推到桌角,然后拿出课本,将自己埋入题海。他不想知道是谁,不想看见那个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期待或别的什么情绪的眼神。他只想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一个密不透风、隔绝一切光与声音的壳里。

但他心里知道是谁。

沈确的目光变了。以前,那目光是躲闪的,隐晦的,像躲在暗处的窥伺,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那目光变得直接,变得不加掩饰。他会隔着大半个教室,直直地看过来,甚至在周屿偶尔疲惫地抬起眼时,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那目光平静,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执拗的力量。

那时候,他身边有易宏。他可以干脆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地拒绝。现在,易宏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这卷土重来、且更加不容回避的注视。像一只极有耐心的猎手,安静地蛰伏,直到猎物落单,疲惫不堪,露出最脆弱的脖颈。

那颗太妃糖,是一个信号,一个转折。

周屿看着那个鲜红的、刺目的“32”,心里一片荒芜的空洞,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没有人会扯他的卷子,没有人会用那种气呼呼又无奈的眼神瞪他了。

他将成绩单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无人问津的水瓶放在一起。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不是路过,是径直走到他座位旁,停下。

熟悉的、带着冷感的阴影笼罩下来。

沈确。

周屿没有抬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再次拒绝?话语苍白无力,对方似乎根本听不进去。接受?不,那更不可能。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一座临时的、摇摇欲坠的堡垒,抵挡外界一切的试探与靠近。

沈确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带来无声的压迫感。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周屿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和心脏沉重迟缓的搏动。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一颗糖放在了他桌角的空白处。

金棕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反射着细腻而冰冷的光泽。

周屿盯着那颗糖,想起易宏也总爱往他手里塞糖。易宏喜欢大白兔,奶味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易宏总说,甜食让人心情好。周屿说太甜了。易宏就笑,说,你这个人就是活得太不甜了,得加点糖。

这颗太妃糖孤零零地躺着,紧挨着那排同样孤独的水瓶。周屿没有碰它,也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颗糖,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沈确这日渐逼近的、无声的蚕食。接受意味着打开一道口子,拒绝需要耗费他此刻根本没有的力气。他只能放任,放任那些水瓶日复一日地堆积,放任那颗糖在桌角落灰,放任那道沉默而执着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他的背上,像一块甩不脱的膏药,不烫,却持续散发着存在感,提醒他另一个人的注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解脱,又像是另一场寂静的开始。周屿收拾好东西,鬼使神差的把太妃糖兜在口袋里,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人已散得差不多了。他刚走下楼梯,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距离。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他甚至能想象出沈确此刻的神情,平静,专注,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耐心。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操场,走过路灯投下昏黄光晕的校道,走向校门口。一路上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他们交错又重叠的脚步声。校门口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平行地延伸向黑暗,像两条永无交集的轨迹。

走到校门外的岔路口,周屿停下了脚步。他需要右转,回北苑路那个冰冷寂静的出租屋。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周屿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转过身。

沈确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不用跟着我。”周屿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沈确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受伤,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固执的平静。“我没有跟着你,”他说,声音平稳无波,“我顺路。”

撒谎。周屿知道沈确家的大致方向,在学校西边,而北苑路在东边。这几乎是横跨了半个县城。

周屿张了张嘴,那句“你家不在这边”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拆穿有什么用呢?沈确会给出无数个理由——今天去亲戚家,最近搬家了,或者只是单纯想走走。他会用更多的谎言,来维系这脆弱的、一戳即破的“顺路”。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屿转回身,迈开脚步,向右拐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再次响起。保持着那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一个沉默的囚徒,一道冰冷的、却也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并非全然孤独的……回响。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将那个脚步声隔绝在门外。周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易宏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房间显得空旷而陌生,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也正在飞速消散。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突然摸索口袋、拿出那颗太妃糖。金棕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剥开糖纸,将那颗褐色的糖果放入口中。很甜,一种浓烈到近乎暴烈的甜,瞬间侵占了他的味蕾。不是易宏喜欢的大白兔那种温和的奶甜,是另一种更直接、更具侵略性的甜,带着焦糖的微苦尾韵,强势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他机械地嚼了两下,将那甜得发腻的混合物咽了下去。甜味过后,是更深的空洞和一丝反胃。

黑暗中,周屿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干燥,没有任何湿意。周屿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眼泪。巨大的悲伤和失落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疲惫。

门外一片寂静。沈确的脚步声早已消失。

但周屿知道,明天早上,他的桌上还会有一瓶水。明天晚上,那个脚步声可能还会响起。日复一日,直到他习惯,或者直到……别的什么发生。

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推开任何伸过来的手,哪怕那双手的目的并不单纯。累到开始觉得,身后有一个沉默的跟随者,总好过独自一人走入这无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至少那脚步声证明,在这偌大的、冰冷的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个人,愿意把目光投向他,愿意跟在他身后,哪怕只是几步的距离。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心底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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