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追赶

【陈默 · 燃烧的代价】

三月的风从武江漫过来,带着湿润的暖意,却吹不散高三教室里那几乎凝固的空气。倒计时牌上的“98”天,鲜红刺目,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滴答作响的秒针。

教室里的氛围,从沉闷的压抑,进化成一种无声的、白热化的竞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狂奔,屏住呼吸,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沈确的“努力”不再显得突兀,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侧目、甚至隐隐感到压迫的“常态”。

他的排名还在稳步上升。最近一次周考,他挤进了班级前二十。老师在讲台上念出“沈确”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惊讶。而沈确本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试卷,迅速翻到错题处,用红笔开始订正。他的进步,不再引起窃窃私语,反而成了某种沉默的标杆——看,那个人,是可以这样拼命的。

陈默从堆积如山的试卷中抬头喘息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角落。沈确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力揉搓也消散不去。他的嘴唇常常因为长时间紧抿而显得干燥起皮,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突出,中指握笔处甚至磨出了一层薄茧。那支笔在他手中,不像书写工具,更像一把掘井用的凿子,凶狠地开凿着通往未来的每一步。

他的“追赶”,带着一种不计代价的燃烧感。有一次课间,沈确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去接水,却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单手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旁边有同学低呼了一声,他却只是用力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便像没事人一样,拿起水杯,继续走向饮水机。步伐有些虚浮,背影却挺得笔直。

晚自习结束后,陈默值日。打扫完,教室里只剩下沈确一人。他伏在案前,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草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演算。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许久没有落下。

忽然,他低低地、近乎暴躁地“啧”了一声,将那张写满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摔进角落的垃圾桶。动作带着一股罕见的戾气。但仅仅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新纸,重新开始计算。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

陈默轻轻关掉其他灯,只留他头顶那一盏。昏黄的光圈将他笼罩,像舞台上一束孤独的追光。走下楼梯时,陈默回头。六楼那扇窗亮得固执,在漆黑的教学楼外墙中,像一个不肯合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光亮,不再只是“勤奋”,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近乎自我消耗的狠劲。陈默心里无端地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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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失重的惯性】

那道目光的彻底抽离,带来一种持久的失重感。

周屿起初以为会如释重负。确实,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后背不再有那种如芒在背的黏着感,是一种物理上的轻松。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旷。好像一直用来平衡身体的某种重量突然消失,他需要重新调整姿态,却总是找不到重心。

他刻意不再去关注沈确。但“不关注”本身,反而成了一种提醒。每次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寻找那道视线时,那种空旷感就会再次袭来。沈确不再是他需要“处理”的问题,却成了他感知里一个寂静的、存在感鲜明的“空洞”。

那天在走廊,他们迎面相遇。周屿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目光相接前,先垂下了眼帘。他用余光看到沈确抱着书快步走来,头微微侧着,嘴唇快速开合,在背什么。就在两人即将擦肩的瞬间,周屿用尽全部意志,才克制住自己停下脚步、或者至少抬眼看一下对方的冲动。他维持着原有的步速,直直地向前走。

他能感觉到沈确带起的那一阵微小的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薰衣草的味道。然后,风过去了,味道散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目光的交汇,没有刻意的躲避,甚至连最轻微的停顿都没有。他们就像两个运行在完全不同轨道上的星球,在最近距离交错,然后依照各自的轨迹,奔向截然相反的深空。

周屿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直到四周无人,他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荒谬的、迟来的紧张。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或者至少是平静。可实际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更复杂的茫然,混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这样很好。”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无声地说,像是在说服谁。

“他找到了他的路。你也是。” 只是“他的路”清晰而笔直,通往一所具体的医学院。而“你的路”……周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路的尽头淹没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他站直身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冰冷的台阶上。可心里那个空洞,却灌满了穿堂而过的、呜咽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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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 · 影与光之间】

三月的某个周日下午,阳光难得慷慨。陈默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被一道解析几何困住,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视线飘向楼下小花园,试图让干涩的眼睛放松。

然后,他看到了周屿。

他独自坐在那张被香樟树荫半掩的石凳上,一本摊开的书放在膝头,但他没看。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散漫地投向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碎金般的光斑,他却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膏像,凝固在那片温暖的喧嚣之外。一种巨大的、透明的孤寂感,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陈默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重新盯住草稿纸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数字。那些图形和符号却在他眼前晃动、模糊,失去了意义。他不敢再看。那种孤寂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不礼貌的窥视者,也清晰到……让他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倒影。

傍晚离馆时,天色已是青灰色。路灯次第亮起。走过校门口那棵香樟树,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周屿还在那里。

他换了个姿势,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书包随意放在身侧,拉链敞着,一本习题册的页角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他就那样,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渐浓的暮色和逐渐稀疏的人流,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玻璃罩。

陈默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沈确在拼尽全力地燃烧,试图照亮并冲出眼前的黑暗;而周屿,却仿佛主动走进了更深的阴影里,沉默地沉了下去,连挣扎的涟漪都看不见。

一个在加速追赶,一个在放任沉溺。而自己呢?陈默问自己。他在这条名为高考的拥挤河道里,又是在以何种姿态游动?是随波逐流,还是有着明确的方向?

他没有答案。最终,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汇入老街逐渐弥漫的夜色。只是脚步有些迟疑,有些沉重。仿佛不仅带走了自己的身影,也带走了暮色中长椅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孤寂剪影。

【周屿 · 于虚空对坐】

周屿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需要闭上眼睛,阻断所有视觉信息的输入。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逃离——逃离教室里令人窒息的竞争空气,逃离出租屋死水般的寂静,逃离内心深处那个不断诘问“你要去哪里”的声音。

坐在这里,坐在人来人往的边缘,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平静。喧嚣是别人的,灯光是别人的,匆忙奔向的未来也是别人的。他只需要负责“在场”,然后“呼吸”。

有脚步声靠近,停顿,又远离。周屿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是谁都无关紧要。此刻,他允许自己做个彻底的逃兵,躲进这自我构筑的、安静的黑暗里。

可是,黑暗中也有光。不是眼前的,是记忆里的,或是想象里的。远处教学楼,那扇特定的窗户后,此刻必然还亮着灯吧?那个人,必然还在与那些永恒的题目搏斗,用近乎自我焚烧的方式,浇筑通往未来的阶梯。那盏灯,亮得那么固执,那么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他无法企及的热望与决心。

周屿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些微的刺痛。左手却无意识地,隔着外套单薄的面料,触碰了一下口袋深处。那里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条。他没有拿出来,甚至没有明确地去想它。只是指尖感受到那硬质的、微小的存在,心里某个角落,就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细微,转瞬即逝,却留下一点冰凉的、清晰的锐痛。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路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模糊成团,又逐渐清晰。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只有四壁的“洞穴”,继续面对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决定命运的题目。

他站起身,拎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大多数的窗口已经暗了,沉入睡眠。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其中是否包括那一扇,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转身,朝北苑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单调而坚持。

夜色如墨,缓缓流淌。城市另一端,某扇窗户后的灯光,或许会亮到很晚,很晚。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独的、燃烧着自己的灯塔。不知在指引谁,或许,仅仅是为了证明——这片漆黑的海域上,仍有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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