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空教室

六月九日,高考后的第一天。

没有闹钟,没有倒计时,没有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学校紧迫感。陈默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裂缝还在。以前他盯着它,是在数还剩下多少天;现在他盯着它,什么都不用数了。结束了,连裂缝都不用再看了。

他起床,洗漱,吃早餐。母她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的还是豆浆、煮鸡蛋,乌龟糍粑换成了肉糍。陈默吃完,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书包很轻,只有几本想留下的书,和一沓空白草稿纸。那些做不完的卷子、摞成小山的习题册,昨天已经被他塞进了楼下的废品回收袋。收废品的老头称了称,给了他八块钱。他用那八块钱买了一瓶可乐,站在巷口喝完,把易拉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三年,八块钱。值了。

校门口很安静,没有送考家长,没有维持秩序警察,没有那些举着牌子的老师。只有几个和他一样回来收拾东西学生,三三两两,走进那扇他们进出了三年的铁门。门卫大爷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见他,笑了笑:“考完了?”陈默点头。“好,好,考完了就好。”大爷重复了两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句说不出口话。

他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很安静,脚步声被放大,一下一下,像心跳。以前的课间,这里挤满了人,有人追逐打闹,有人靠着栏杆聊天,有人抱着作业本从这头跑到那头。那些声音,被时间吸走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推开教室的门。桌椅还在,黑板还在,倒计时牌还在——“距高考还有0天”。那个红色的数字被人用粉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解放了”。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粉笔灰落在地上,被踩成了模糊的脚印。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桌面被清空了,连桌角那块被他用圆规刻的“陈”字都不见了。新的学生,新的桌子。他只是短暂停泊,然后离开。

他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还有一些杂物——一支写不出水的笔,几颗过期的润喉糖,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静安师太,加油。”是沈确的笔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也许是高一,也许是高二,也许是他忘了。那时候沈确还叫他“静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沈确看他的眼神带着敌意,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带走,也没有扔掉。让它留在这里,留在抽屉最深处。等下一个学生发现它,也许会笑一声“谁写的”,也许随手扔进垃圾桶。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李辰从前门探进头来,看见他,眼睛一亮。“陈默!你也在!”

他背着那个磨得发白书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相机。陈默想起上次帮他拍照,他还没把照片洗出来。

“照片洗出来了?”陈默问。

“洗出来了!”李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边角有些卷。他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给陈默看。

“这张,在池山拍的,你站在栏杆边,李沫说这个角度好。”

那张照片里,陈默侧对着镜头,池山的水面在他身后,碎成一片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张,易宏和我,背靠背那张。”

白墙前,两个后背靠在一起,一个深蓝,一个浅灰。李辰在笑,易宏没有,但嘴角抿着一条线,眼底有光。不是开心,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陈默当时没有看出来。

“这张,是我偷拍的。”

李辰指了指,画面里只有陈默和周屿。他们站在池山边,隔着半步,谁都没有看谁。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在地上投下两个并排的影子。陈默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周屿为什么站在他旁边。影像把那些他忘了的、不在意的、不曾留意的瞬间,凝固成永恒。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给我吧。”他说。

李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送你。”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人在黑板上写“后会有期”。陈默把书装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李辰叫住他:“陈默,以后常联系!”陈默点头。不是敷衍,是真的会联系。

走出教室,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他想起高一那年,他站在走廊上,周屿从他旁边经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没有发生过。但他记得。他记得周屿侧脸干干净净的,手里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眼把他拉进了这个池子。让他认识了这些人,经历了这些事,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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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遗留的东西】

周屿推开教室的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桌椅被摆得整整齐齐,桌面光洁,像刚刚开学一样。倒计时牌还在,“0天”被粉笔圈了好几层,有人用红笔写了“再见”,旁边又有人用蓝笔写了“再也不见”。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刻过的字、贴过的贴纸、用修正液写过的名字,都被下一届学生清干净了。他的痕迹,消失了。

他打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被压得很平。他展开,是沈确的笔迹——“你会好起来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易宏的座位。他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很暖。他想起易宏坐在这里做题的样子,低着头,笔尖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批注。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在前排,他在后排,中间隔着几个人。他不知道易宏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也许是冰灾,也许是更早。那些深夜一起煮面的日子,那些挤在出租屋单人床上、用彼此的体温对抗寒冷夜晚,那些易宏说“我在这儿”时声音里笃定,不是假的。都是真的。只是太短了。短到像一场还没来得及醒来的梦。

他站起来,走到沈确的座位。阳光照不到这里,最后一排靠墙,角落里光线总是暗一些。沈确的位置,桌面光洁。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用一本书压住。那本书是他从沈确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本旧地理图册,封面磨损,边角卷曲。他翻开,某一页上还留着沈确用铅笔写的“周屿”,字迹很淡,但用力过猛,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他把图册合上,放在抽屉里。也许下一个坐在这里的学生会发现,也许永远都不会。

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只是这次,不再等什么。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窗户开着,窗帘从里面飘出来,像一只手在挥别。他不知道陈默还在不在上面,不知道李辰有没有喊他拍照,不知道易宏会不会从那条路走过来。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走出了校门。

【陈默与周屿 · 再会】

陈默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周屿。周屿站在门卫室旁边,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这一次,没有人群,没有那些拥挤的、匆忙的脚步。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响。

“周屿。”陈默叫他。

周屿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和高一那年一样短。但这次,陈默知道它不是错觉。

“你报哪儿?”周屿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默说:“省城一师范吧。”

周屿点点头,说:“挺好的。”

然后他们往两个方向走。陈默往右,周屿往左。没有人回头。但走出很远之后,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看。周屿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扇铁门,那棵香樟树,那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还在原地。

他转回头,继续走。书包里那张照片,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后背,微微发烫。他不知道,周屿也在走。也在想,也在把那三年压缩成一句话——“挺好的。”不是什么深情告白,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不舍,只是“挺好的”。像在说天气,像在说成绩,像在说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挺好的。”

那两个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越嚼越苦,越嚼越涩。但他咽下去了。不是释然,是咽下去了。像咽一颗太甜的太妃糖,甜到发腻,甜到想吐,但他咽下去了。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夕阳西下,武江的水面被染成金色。文昌桥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一片。那些鱼,还在池山底下游着,不知道水面上的光,不知道岸上的人。他只是走,走,走,朝着老街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朝着那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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