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池山叠嶂

聚会第二天,大部分人走了。李辰赶早班高铁回了省城,易宏带着妻子开车走了,李沫和李娇阳结伴去逛街。沈确没有告别,清晨退了房,一个人去了车站。酒店一下子空了。陈默没有走,他的票在下午。他还有半天时间,不知道要去哪里。想去池山,再去看看那条鱼。

走出酒店,阳光很好。他沿着武江走,经过文昌桥,经过河滨公园,经过那座舜帝抚琴的雕像。他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个仰头望天的人。舜帝在等风来,他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在等,等那个也许不会来的告别。

初中部的院子里很安静。池山还是那样,假山堆叠,池水清浅,锦鲤懒洋洋地游着。那条灰银色的鱼还在底下,贴着假山石的阴影,一动不动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慢,像怕惊动什么。是周屿。周屿走到他旁边,趴在栏杆上,也看着水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蝉在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

“你还没走?”陈默问。

“下午的车。”周屿说。

陈默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后还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过年,也许不。”周屿顿了顿,“你呢?”

“应该会。我妈在这里。”陈默说,“还有……”

周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陈默看见了。

“周屿。”

“嗯。”

“那张卡纸,你说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只有我有。”陈默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周屿沉默了很久。久到蝉叫停了,风也停了。池水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他们两个的影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不能说话,不能写信,不能说我想说的话。就只能给你一张卡纸。假装是每个人都有的,假装很随意。但其实,我挑了很久。在文具店站了一个多小时,一张一张看,最后挑了那张。像星空的,璀璨的,好看的。我想给你一个东西,一个能让你记住我的东西。但我不能说。”

陈默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那张卡纸,想起他把它夹在课本里,带到北京,又从北京带回来。十几年了,它一直在,像一段不需要回应的暗恋。她不需要回应,只需要被知道。知道有一个人,在十七岁的夏天,用了很久的时间,给他挑了一片星空。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只有他有。那就够了。

“周屿。”他说。

“嗯。”

“那张卡纸,我还留着。”

周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着,像在咽下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水面。那条灰银色的鱼从假山石的阴影里游了出来,浮到水面,吐了个泡泡。

“陈默。”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三年坐我旁边,谢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对我笑,谢你帮我拍照、和我说话、给我递纸条,谢你没被我弄脏。”

陈默摇头。“你没弄脏我。”

周屿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是真的笑,是浮上水面之后的第一次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有了白丝。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沉的,静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化了,下面的水在流动,像泪水那样温暖。他看着陈默,陈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

夕阳西下,池水被染成金色。鱼群在金色的光里游着,红的白的灰的,终于游在了一起。没有谁追在谁后面,没有谁沉在最底下,没有谁撞了谁一下然后游开。它们只是游着,一起游着。

那条灰银色的鱼也浮了上来。它并排游在青灰色鱼旁边。两条鱼,在金色的池水里,并排游着。很慢,但很稳。像他们,像这些年他们走过的路。各自的方向,各自的速度,但水域是同一片,流向是同一个方向。

陈默看着水面,轻声说:“能游到一起,就够了。”

周屿点了点头。“能游到一起,就够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指。冰凉的,微微发抖的。陈默反握住他,掌心贴掌心。温度慢慢传递,在金色夕阳下,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像他们十几年来未曾真正交汇的河流,终于并流。

池山叠嶂,鱼在水中,人在光阴里。

能游到一起,就够了。

【尾声】

陈默回到北京,把那张星空卡纸从课本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灯开着,金色的点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真的星空。他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我也在看你。”是他很久以前写的,周屿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但他写了。

他把卡纸夹进一本书里,放进书架。那本书叫《百年孤独》,他一直没有读完。也许永远不会读完。但那张卡纸会一直在那里,夹在第一百页,等下一个翻开它的人发现。

周屿回到了省城,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房子。他打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陈默的名字,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还留着。”他没有寄出去,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那些话,不需要寄到,只需要被写下来。就像那些喜欢,不需要被回应,只需要被记得。

池山的水面,冬天会结冰,春天会融化。鱼会沉在底下,也会浮上来。那条灰银色的鱼还在,那条青灰色的也还在。它们在同一条河里游着,同一个方向。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分开,游向不同的支流。但河床记得,水记得,那些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头记得,它们曾经并肩游过,见过同一片光。

那就是全部了。

全文完

落笔于2026年·大武

听到的故事,那就写成故事——陆承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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