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5年,向我涌来的鱼星

【秋雨与旧照片?陈默】

微信是下午三点零七分跳出来的。

那时北京正下着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我难得休一天年假,窝在沙发里看雨滴顺着玻璃窗一道道往下爬。手机在茶几上连续震动,一声,两声,三声……我以为是工作群又在紧急@所有人,叹了口气,伸手去拿。

点开,却不是工作群。

那个头像——池水,鲤鱼,假山的一角。照片像素不高,颜色也褪了,泛着旧时光的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湘南,母校,池山。

头像旁边,是那个名字:周屿。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客厅里只剩下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十六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也足够将某些人和事,埋进记忆最深处的尘埃里。

可我偏偏记得那么清楚。高中毕业照,第三排左起第五个,穿白衬衫,没笑的那个少年。

指尖落下,点开。

是周屿发来的私聊消息,只有一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同学聚会,来吗?”

下面跟着一条群邀请——0613高中班级群。我点了进去,群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发当年运动会的模糊照片,有人在问场地订在哪家酒店,还有人在@所有人接龙报名。

手指机械地向上滑动,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直到停在一张照片上。

发照片的人是沈确。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隔着教室的玻璃窗,有些模糊。镜头对准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一个穿着白色校服T恤的背影,正微微仰头,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人的发梢和肩膀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配文很简单,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谁还记得这是谁?”

下面很快有了回复。

“这不是陈默吗?”

“卧槽,这照片哪年的?陈默那时候好嫩。”

“默哥现在也帅好吧!”

“@陈默 出来认领黑历史!”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不记得谁拍的,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高中三年,我经常那样坐着,对着黑板,或者对着窗外那棵老樟树,发呆。世界是喧闹的,解题的讨论声,翻书声,嬉笑声,而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安静地看着。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那个样子。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北京的秋雨没有停的意思,天空是压抑的灰白。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是常年熬夜加班的疲惫。和照片里那个单薄安静的少年,隔着十六年模糊的时光对望。

湘南的秋天不是这样的。湘南的秋天是明亮的,有干燥的阳光和桂花的香气,是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是池山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也是2007年那个异常闷热的晚自习。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驱不散黏腻的热气。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听见窗外绝望嘶鸣的蝉。一转头,就能看见斜前方那个同样穿着白色校服T恤的背影。

周屿。

其实更早之前,在初中部,我就见过他。同一届,不同班。在拥挤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在食堂漫长的队伍里一前一后,在池山边隔着几米远各自看鱼。但从未说过话,像两条在不同水层游动的鱼,互不打扰。

直到那个晚自习,他忽然转了下头,目光掠过我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错觉。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昏黄的光落进他眼里,很静,很深。

那个画面,莫名其妙就留在了我脑子里。连同那天空气里汗液、书本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一起封存了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将我拉回2025年北京秋雨的下午。是周屿的私聊窗口,还停留在那句“同学聚会,来吗?”。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打下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我自己看着都有些突兀的话:

“去吗?一起?”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指节抵着眉心,懊恼地闭上眼。十六年没联系,突然问人家“一起”?凭什么一起?以什么身份一起?老同学?可我们算哪门子熟络的老同学?

何况我知道,他结婚了。朋友圈里见过,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海边,笑容明亮。妻子温婉,孩子可爱。很幸福的样子。

我的问话,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

可消息已经无法撤回。我盯着那个气泡,像等待审判。

屏幕很快亮了。他的回复简单至极,只有一个字:

“好。”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干脆得让人心慌。

可就是这个“好”字,让我盯着看了很久。雨声仿佛又远去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好”字后面,藏着别的东西。沉甸甸的,没有说出口的。

就像高三结束那天,盛夏,阳光白得刺眼。我走出校门,他在后面叫住我。

“陈默。”

我回头。他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额发被汗打湿,眼睛看着地面,又抬起来看我。

“你报哪儿?”他问,声音有点干。

我说了省城一所大学的名字。

他点点头,说:“挺好的。”

然后我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汇入离校的人潮。我没回头。但很多年后,在无数个类似的、阳光很好的午后,我会突然想起那个场景,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总觉得他当时想说的,并不是“挺好的”。

也许,是我想多了。记忆总是会自动补全一些模糊的边角,赋予它原本没有的意义。

聚会定在两周后,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地点是湘南小城大武县。

我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从书柜翻出一本硬壳的同学录。

同学录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彩色卡纸。我轻轻拿出来,展开。

卡纸是星空图案的,深蓝的底,洒着金粉,边角已经有些卷了,但保存得很好。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没有留言。

只有右下角,用很轻的、几乎看不清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2008.6.5。

高考前三天。

我合上卡纸,指尖摩挲着有些粗糙的星空表面。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举动——拿起手机,对着这张卡纸,拍了一张照片。

点开和周屿的私聊窗口,选中照片,发送。

没有配文。

我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只是觉得,这张卡纸,这场即将到来的重逢,和十六年前那个燥热沉默的夏天,隐隐有着某种呼应。

发完照片,我才继续翻看同学录。毕业照夹在最后一页。

我找到自己。第四排中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甚至有点傻气。十七岁,眼睛里有光,对未来一无所知,也对身后那些沉默的注视,一无所知。

我的目光移开,找到第三排左起第五个。周屿。白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可我知道,照片定格的瞬间,他的目光焦点,似乎并不在镜头上。

我又看向其他人。沈确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地上,侧脸线条有些冷硬。易宏站在周屿后面两排,隔了几个人,眼睛看着斜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李辰在第一排,蹲着,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阳光得晃眼。

看着这些面孔,一些模糊的、被时光稀释的感觉又浮上来。那些年,我隐约感受到的、来自某些方向的微妙注视,或是不加掩饰的冷淡。周屿偶尔路过我座位时,会停顿半秒的目光。易宏曾经有段时间,突然对我视而不见。沈确一直叫我“静安”。

我以为那是少年人之间无厘头的排挤或玩笑。我像一条鱼,只安心游在自己那片浅水区,偶尔探头看看水面以上的世界,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水草,偶尔投下的面包屑,就足够。

现在,十六年后,北京秋天的雨幕里,我看着这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些年轻而模糊的脸,忽然觉得,那池水,或许比我想象的要深,要暗,要复杂得多。

那条叫陈默的鱼,曾经无知无觉地游过的水域底下,沉睡着怎样的秘密和心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是周屿的回复。依然很简短:

“两周后见。”

我盯着这四个字,再看看窗外连绵的秋雨。

十六年了。

那条鱼,要游回原来的池塘了。

这一次,它会看清池水深处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有些重。

——————————————————

【深水与微光?周屿】

2025年秋天的这个下午,一串微信提示音像一串猝不及防的鱼星,咕嘟咕嘟,冒泡,炸开在我一潭死水的生活里。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执着地震动时,我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洗洁精白色的泡沫糊了满手,油腻腻的。震动声穿透水声,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

我匆匆冲掉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群——0613高中班级群。有人@了所有人。

点开,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有人在发当年模糊的合影,笑声仿佛能穿透屏幕;有人在讨论订哪家饭店,抱怨着假期难订位置;有人在问谁能来,谁不能来。

手指机械地上滑,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或熟悉或已陌生的名字,直到停在沈确发的那张照片上。

我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顿住了。

照片有些模糊,隔着教室窗户玻璃拍的,带着时光的毛边。午后的阳光很好,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个穿着白色校服T恤的侧影,坐在教室角落,微微仰头,看着黑板。阳光给他镀了层很浅的金边,柔软了他有些单薄的肩膀和专注的侧脸。

是陈默。

十六年前的陈默。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水流声、窗外的车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照片里那片十六年前的阳光,安静地,带着灰尘的味道,照进我2025年秋天这个油腻的厨房。

十六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面目模糊的大人,足够一段心事被岁月风干成标本,也足够让某些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带着全部的色彩和气味,轰然复活。

我退出群聊,界面回到微信列表。指尖悬在那个默认的灰色头像上空——一片空白,一片虚无,像我们这些年的交集。

聊天界面一片空白。

那是哪一年加的?好像是某个寒假,在大武老街上偶然碰到。街灯昏黄,人潮拥挤,我们远远打了个照面,我愣了一下,他走近时,我正慌忙用脚踩灭烟蒂。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他忽然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

“好。”我说。

扫码,添加,然后各自汇入人海。从此,他的头像就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祭奠着一些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的东西。

我点开那个头像,点进空白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想说点什么?指尖悬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

说“好久不见”?太刻意。说“你也在北京”?我知道他在,一直知道。他的朋友圈偶尔会发北京的夜景、加班的咖啡,没有人物,只有风景和静物。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太像蹩脚电视剧里久别重逢的台词。

最后,我只打了四个字,又删掉一个,发出去三个字:

“同学聚会,来吗?”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继续洗碗。油腻的碗碟在水流下变得光滑,泡沫堆积又破碎。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三个字轻轻撬开了一条缝。一丝微弱的光漏进来,照亮了里面尘封的、积了厚厚灰尘的角落。那光带着十六年前湘南夏天湿热的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带着池山边水汽的微腥。

过了大概一首歌的时间,也许更久。手机屏幕在木质的台面上,轻轻嗡鸣了一下。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才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是他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去吗?一起?”

我的手指停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没有立刻动作。

去吗?一起。

他问的是“一起”。不是“你去不去”,也不是“我去你也去吗”,而是“一起”。

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我刚刚泛起微澜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无声的、却清晰的涟漪。

我回了一个字。和十六年前一样,简短,利落,听不出情绪:

“好。”

发送。

和十六年前那个燥热的下午,如出一辙。

那天,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像一声漫长刑期的赦免。人群从各个考场涌出,喧嚣,欢呼,哭泣,撕书,白色的纸片像雪一样落下。我慢慢走出考场,阳光白得晃眼,晒得人发晕。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我停下脚步,回头,在拥挤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正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发梢跳跃。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心里的话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顶得胸口发疼。我想说很多,想问很多。

可最终,当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来,与我对上时,我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

“你报哪儿?”

他说了一个省城大学的名字。

我点点头,说:“挺好的。”

然后,他对我笑了笑,挥挥手,转身汇入向右的人流。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和人海的尽头,然后转身,向左。

我没有回头。但走出很远,拐过街角,确信他不可能再看见时,我还是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当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被践踏的、雪白的试卷碎屑。

那时候,那个“挺好的”后面,压着一整片没有说出口的海。如今,这个“好”字后面,是否也沉没着一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吗?

也许能。他那么敏感,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对周遭气氛的变化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也许不能。他有时又钝感得可以,对他人的目光和心意,视而不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他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是那张卡纸。星空图案,深蓝的底,洒着斑斑点点的金粉。边角有些卷了,但保存得很平整。

他还留着。

十六年了。他竟然还留着。

我握着手机,慢慢地,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橱柜,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居家服渗进来。厨房没有开灯,窗外北京阴沉的秋日天色漫进来,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照亮了那张小小的、灿烂的星空。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汹涌地扑回来。

那是高三离校前最后几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离别的气息。学校小卖部进了很多漂亮的彩色卡纸,给同学们写毕业留言用。我一张一张地挑,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两张。一张是星空,深蓝的底,洒着细碎的金粉,像夏夜晴朗的夜空。另一张……也是星空,但颜色更深,金粉更密,像藏着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愿望。

我想给他一点东西。一点能让他记住我的东西,一点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张轻飘飘的、毫无用处的卡纸。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混在一堆送给其他人的、大同小异的卡片里,假装随意地,把那张星空卡纸递给他。

“毕业快乐。”我说,声音平淡,手指却蜷缩着,指尖冰凉。

他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阳光很好,照在卡纸上,那些金粉闪闪发光,也映亮了他低垂的睫毛。他笑了笑,说:“谢谢,很漂亮。”然后把它夹进了手里一本厚厚的习题集里。

我以为,它会像其他无数张毕业赠言卡一样,被遗忘在某个角落,蒙尘,褪色,最终不知所踪。

我没想到,十六年后,在一个北京秋雨的下午,它会以照片的形式,重新出现在我眼前。被他保存着,抚平了边角,在空白的页面右下角,留下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日期。

2008.6.5。高考前三天。我把卡纸递给他的日子。

我蹲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对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五点多,北京的天就黑透了。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我扶着橱柜,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到墙边,按亮顶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厨房,驱散了所有暧昧的昏暗和回忆的微光。

我走回水池边,继续洗那几个没洗完的碗。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碟。可我的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年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我想起2006年,高一刚开学不久。一个同样闷热的傍晚,我去5班等陈辰。沈确和几个人围着一个靠窗的座位,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能看见被他们嬉笑的那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最后排,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温暖的橙色,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像一条鱼。一条青灰色的、安静的鱼,浮在属于自己的那层浅水里,阳光能照到它,可水下的暗流、周围的窥伺,它似乎浑然不觉。

那是陈默。后来,他成了陈辰的同桌。

再后来,每天放学我去找陈辰,都会习惯性地,先看一眼那个靠窗的座位。他在,或不在。在写作业,或在发呆。阳光好的时候,光会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很白,很细。下雨的时候,他会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看就是很久。

他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别人议论他,他不理。沈确他们叫他“静安”,带着某种戏谑的、不怀好意的腔调,他也只是转过头,安静地看对方一眼,那眼神很清澈,然后默默转回去。

我想起易宏。想起那些在外合租的、短暂如星火的温暖,和之后漫长如寒冬的分离。想起他对陈默那种莫名的、忽冷忽热的态度。想起我们之间最终剩下的,只有沉默。

我想起沈确。想起他一次次在巷子口、在车棚、在放学路上“偶遇”我时,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光。想起发生很多故事后,那个断情绝爱的誓要学医沈确。

我想起陈辰。想起初中时他脸上那些红色的、疼痛的痘,和后来日益加深的沉默。想起他看向陈默时,眼里那种复杂难辨的东西。

最后,我想起我自己。

灰银色的鱼。沉在池水的最深处,看着上面的世界。红的、白的、蓝的、黑的鱼,在上面游弋,争夺食物,追逐嬉戏,或互相撕咬。水波搅动,光影破碎。

只有一条青灰色的鱼。它总是独自游在水面附近,偶尔晒到太阳,身上就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它看起来很安静,有点迟钝,对水下的暗流涌动,对其他鱼类的觊觎目光,似乎毫无察觉。

我就那样看着它。在水底,仰着头,看了三年。

不,是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一直在那个池子里,在幽暗的底层。而它,在上面,在光里,游了三年。

现在,十六年后,它要回来了。回到那个池山水,回到那片它曾经悠游过的、却从未看清全貌的水域。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按亮。那张星空卡纸的照片,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指尖悬在键盘上。

想打:“你还留着?”

删掉。

想打:“我也有同样的一张。”

删掉。

想打:“那年,我其实……”

全部删掉。

最后,我只打下了四个字,按下发送:

“两周后见。”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放在橱柜旁,屏幕朝上。那张星空的照片,在白色的对话框背景上,安静地闪着微光。

我走到窗前。北京的秋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

我忽然想起大武县。想起母校那座小小的、粗糙的假山,想起山下那一池不太清澈的水,想起水里那些颜色各异的、沉默的鱼。

想起那条青灰色的鱼。它在水面游过,荡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然后消失在水藻深处。

十六年了。

时光是深不见底的水。我们都在里面游着,被暗流推着,被水草缠着,离当初那个简单的自己,越来越远。

手机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暗了下去。

厨房里,只剩下顶灯惨白的光,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我对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这一次……”

水下的鱼,想浮上去,看看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