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莫名的火气

【陈默 · 散落的纸页】

周五下午,小组在图书馆查资料。

易宏从家里带来了一本旧县志的复印件,很厚,书页边缘蜷曲发黄,像秋天被遗忘在角落的落叶。他把书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捻着页脚翻动,动作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旁边放着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边角对齐,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光绪年间的县志,”易宏压低声音说,“里面有‘苍梧八景’的详细记载,后面还附了诗。”

李辰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这么老的书?哪儿搞来的?看着一碰就要碎了。”易宏没抬头,手指在脆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寻找着需要的章节。难得见他这么投入,连平日的沉稳都藏不住,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我坐在对面,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想看清他翻到的那一页上竖排的毛笔小字,就站起身,绕过桌角走过去。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肘部却不小心碰到了那沓垒好的笔记。

它滑了一下,随即失去平衡,散落开来。有几页飘旋着,像秋天最后几片叶子,无声地落在地上。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易宏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剧烈的东西——“啪”的一声,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把刀划破了图书馆柔软的安静。周围几桌人都抬起头,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愣住,随即弯腰去捡:“对不起,我没注意——”

“你懂什么!”易宏几乎是抢一样,把我刚捡起的两张纸从手里夺了过去。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粗了一圈,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这是我一上午整理的!顺序都标好了——弄乱了怎么搞?”

我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半伸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捡。李辰也愣住了,张着嘴,看看易宏又看看我,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易宏不再理我。他低下头,把散落的纸张拢到一起,一张一张地整理,对齐边角,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折痕。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整理好后,他把那沓笔记拿起来,放到自己左手边——离我最远的桌角。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像在画一条线:“不要越过这里”。

然后他重新埋首于那本旧县志,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手心还有一层薄汗,凉凉的,黏在纸页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小组里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窸窣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李辰显得坐立不安,几次看看易宏,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周屿坐在我斜对面,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抬眼看我一下。但他的沉默,比易宏的吼声更让我在意。不是漠不关心,是另一种——像有话要说,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散会了。易宏“啪”地一声合上县志,动作很重。他开始收拾东西,书本、笔记、笔袋,一样一样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刺耳。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没看我们任何人一眼。

“易宏!等等!”李辰抓起书包追出去。

易宏没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旋转的玻璃门后,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我没动。还是坐在那里。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我盯着对面那把易宏坐过的椅子,椅子腿歪了一截,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斜斜的影子。

周屿也没动。

阅览室里的人渐渐走空,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照在空桌椅上,像一幅被定格的静物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易宏就是那种人,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比我想的要涩。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像是愧疚。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愧疚什么?

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下头,慢慢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也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树影婆娑,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剪影。

易宏为什么发那么大火?那沓笔记,就算顺序乱了,重新理一下不就好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易宏不是那种会为小事失控的人。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也许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也许那沓笔记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也许……是我多想了。

我合上笔记本,收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桌面上笔筒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走了。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凉,吹得人眯起眼睛。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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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迁怒】

周五小组碰头,易宏带来了他舅复印的旧县志。

一开始气氛还算好。易宏难得有点藏不住的兴奋,给我们看里面工笔描绘的山水木刻版画,连翻页的手指都带了点小心翼翼的仪式感。我在对面坐着,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不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然后,陈默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子,俯身过去想看。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校服下摆微微翘起来。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线条很柔和,像用水彩晕开的。

——肘部碰到了易宏摊在桌边的那沓笔记。纸页散落,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易宏突然就炸了。

“你懂什么!”

那一声又急又厉,像一把斧头劈开了图书馆稠密的安静。周围几桌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我看见陈默站在那儿,脸上没有生气,只有一点没反应过来的愣怔。随即,他弯腰去捡。

易宏猛地将纸从他手里抢过去,脸涨得通红,像被戳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痛处。

我知道易宏为什么发火。不是因为那几页笔记。

是因为上午。

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去5班找陈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陈默站在窗边,正低头看什么。易宏从教室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平常的内容——大概在聊课题的事。

我放慢了脚步。没有刻意,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默身上。他被阳光照着,侧脸干净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就那么一两秒。

然后易宏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个眼神——我当时没立刻读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甚至是防备的东西。现在,我懂了。

那是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眼神。易宏喜欢我。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好感,是那种——不希望别人靠近你、也不希望你靠近别人的喜欢。他把陈默拉进了他的小组,把陈默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也许是为了控制,也许是为了观察。他把我叫进这个小组,是为了靠近我。可他不喜欢我越过他,注意到他小团体里的人——尤其是陈默。

我看了陈默一眼。就一眼。但易宏看见了。他看见了我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那个侧脸,那束阳光,那片阴影。他心里那根刺被拨动了。他不能对我发火,因为他不愿意在我面前暴露他的在意。所以他只能把气撒在陈默身上。

用一本县志,一沓笔记,一声“你懂什么”,把陈默推开。推开得越远越好。这样他就不用担心我看陈默了。可他不明白。他越是这样,越是提醒我——他在意。而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

我看着陈默沉默地坐回对面的座位,低下头,手指抠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校服袖口上沾着一点灰尘,应该是刚才捡纸页时蹭上的。他什么也没解释,什么也没问。他甚至没有看易宏一眼,也不为自己辩解。

易宏把笔记挪得离他远远的。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像在宣示:“别靠近他。”这句话,是说给陈默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气氛冻住了。冻得人指尖发凉。

散会后,易宏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李辰喊着追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剩下我和陈默,还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阅览区。

空调的风均匀地吹着,吹不动凝固的沉默。

我没动。他也没动。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灰白,一寸一寸地往西移。他的侧脸在渐渐暗下来的光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过了很久,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易宏就是那种人,你别往心里去。”

“嗯。”他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

我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是易宏自己的问题,是他的喜欢变成了刺,刺不到我,就刺向了你。是我惹的。是我的那一眼,把你卷进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漩涡。

可我怎么说?说“易宏喜欢我”?他甚至没有对我表白过。说“他看见我看你了”?那听起来更奇怪,更自大。说他迁怒于你?那更荒唐。

我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还没晒干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

想起刚才他站在桌边,被易宏吼得怔住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还是道了歉。那声“对不起”,像一根针,很细,但扎得很深。

心里堵得慌。沉甸甸的,闷得难受。

不是我的错。但——是我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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