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物理考试的噩梦2

【周屿 · 说不出的话】

我去5班找陈辰。刚走到他们班外的走廊,一阵不寻常的笑声就隐约飘了出来。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压低了的、带着某种心照不宣意味的嗤笑。那笑声很闷,像捂在喉咙里,却比大声的嘲笑更扎人。

我脚步不由得放慢。

“……静安物理也零分?”

是沈确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刻意控制的、足以让附近人听清的音量,以及语调里熟悉的、令人不适的轻飘与嘲弄,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走廊相对宁静的空气。他不需要大声嚷嚷,他只需要让那句话刚好飘进路过的人的耳朵里,就够了。

我停在原地,目光转向5班敞开的教室门。从我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陈默的侧影。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背对着门口方向,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沉默照得分外清晰。

沈确正从他的座位旁经过。脸上挂着我见惯了的、那种混合着优越感与恶意玩味的笑容,他甚至侧头,朝陈默的方向瞥了完整的一眼,才施施然走开。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满足,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作品”达到了预期效果。旁边几个男生配合地发出几声短促的闷笑。

陈默没有动。从头到尾,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沉默的雕塑。只有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出某种隐忍的力道。他把自己封在一个壳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壳里的裂缝。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发疼。接着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零分?他地理能考年级前列,思维清晰敏锐,怎么可能是零分?顶多是物理不好罢了。偏科而已,这有什么可笑的?凭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当众、用那个恶毒的外号奚落?

沈确。又是沈确。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无处不在的、带着侵蚀性的目光和话语,像一片粘腻的阴影,笼罩着许多他“选中”的人。以前或许是我,是陈辰,现在,他似乎也“青睐”于陈默那份格格不入的安静与单纯。

物理不好又怎样?我自己物理也是一团糟。如果不是初中时陈辰硬拉着我,一道题一道题,掰开了揉碎了讲,直到我脸上发烧、不得不听懂为止,我现在的分数恐怕也一样难看。可陈辰……他已经不会,也不再愿意,那样给我讲题了。那个会拽住我袖子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人,已经不在了。

放学铃响过好一阵,我故意绕了点路,又从5班那边经过。教室已经空了,灯也关了,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泼洒进去,给空荡的桌椅镀上一层落寞的金色。我正准备离开,脚步却钉在了楼梯口。

陈默站在那里。独自一人,趴在楼梯间的窗台上,望着楼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清瘦的背影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但这光亮反而衬得他身影里透出的那种孤寂与低落,愈发清晰。他微微弓着背,像一只疲惫的、暂时收起翅膀的鸟。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那束光把他的落寞照得无处可藏。

我想走过去。脚步几乎要迈出去。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走过去,像普通同学那样,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一次考试而已,物理不行,你地理厉害啊”,或者更笨拙一点,“沈确那人就那样,别理他”。哪怕只是站到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陪他站一会儿。也许那种无声的陪伴,也能驱散一点点他周身的冷清。

可我的脚,像被灌注了水泥,死死地钉在原地。喉咙发紧,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数遍的、简单至极的安慰,在唇齿间翻滚,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吐不出去。

以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我们不过是因一个课题而有过几次交集的同学,连朋友或许都算不上。我的贸然靠近,我的“多管闲事”,会不会让他更不自在?会不会……引来沈确更过分的关注和刁难?我自己尚且在他的视线下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株长在风口的草,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我有什么资格去保护别人?

就在我内心激烈挣扎、脚步踌躇的当口,他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忽然转过了头。

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隔着几步之遥,和一片被夕阳染成蜜色的空气。他看向我。那双眼睛很清澈,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迷茫与倦意,像秋日清晨笼罩着薄雾的湖面。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平静地接受着我的存在。那目光里没有期待,没有求助,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真的张开了。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干涩发疼,最终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所有想说的话,都溃散在无声的窒息里。我看见他眼中那极细微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等待——像风中残烛般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他在等我说什么?他在等我走过去吗?还是他只是随便看看,并不在意我有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等了两秒,没有等到自己发出声音。

算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和深深的无力感。然后,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迈开仿佛有千钧重的双腿,继续向上走的动作。从他身边经过时,距离近得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我目视前方,没有再看他的脸。

走到楼梯拐角,向上的脚步却再也迈不动。我还是没能忍住,回头,向下望去。

他还站在那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趴在窗台上,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夕阳那最后一点瑰丽的光,正笼罩着他,将他整个人浸泡在温暖而悲怆的光海里。那么亮,又那么孤独。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幅画,而我只是站在画外,不敢伸手碰。

我想起很久以前,物理考砸后,陈辰把卷子摔在我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这么简单的受力分析都不会?你脑子呢?”然后又会耐着性子,抓过我的笔,在草稿纸上重重地画图,一遍遍讲解,直到我讪讪地点头。那时虽然窘迫,心里却是有底气的,知道身后有人拽着。知道就算摔了,也不会摔得太疼。

现在没人那样拽着我了。陈辰走了,易宏走了,连沈确都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纠缠。我身后是空的,风一吹就凉透了。

他呢?他会不会也有人,愿意那样拽他一把?在他对着物理题茫然无措的时候,在他因为糟糕的分数和刺耳的嘲笑而独自站在黄昏里的时候?

不知道。

也许没有。他看起来,比我还像一个没有靠岸的船。

我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一级级向上延伸的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那声音不重,但闷,像有人用拳头抵着胸口,不一拳打穿,就慢慢碾。

那道夕阳中的孤寂背影,和那双清澈却蒙着薄雾的眼睛,却已经深深烙进眼底。带着比物理不及格更沉重的、无声的重量。比27分重,比沈确的嘲笑重,比我自己的无力感重。

重到我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但没有声音,也走不快。

我走了,但我知道,今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个趴在窗台上的侧影,还会浮上来。他会像池山底下那条灰银色的鱼一样,沉在黑暗里,却始终在那里。不说话,不游动,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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