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寒假?等待

【陈默】

寒假在连绵数日的阴冷中拉开序幕,日子骤然被拉长、稀释,呈现出一种陌生的、近乎停滞的质地。我大多时间待在家中,面对成摞的寒假作业,数学和物理题海依然能轻易吞噬掉整个下午,留下深深的疲惫和熟悉的挫败感。地理图册是偶尔的避难所,那些清晰的线条和色块能带来片刻安宁。

偶尔,我会沿着青石板路走进老街,看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铺子在岁末略显清冷的日光下打盹,空气里弥漫着腊货和炒货混合的、浓郁的年节气息。也去过几次武江边,江水瘦成一线,露出大片灰白的卵石滩,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浑浊的水流缓慢,传说中的“武水拖蓝”自然无处可寻,连交汇处的漩涡都显得有气无力。

易宏发短信约我去他家打过一次游戏。他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架上除了课本就是各种地图集和地理杂志。我们对着屏幕胡乱厮杀了一通,手忙脚乱,笑骂不断,很快便意兴阑珊。后来干脆关了游戏,摊开他新买的一本竞赛试题集,头碰头地研究起来。他指着其中一道关于行星风系季节性位移的题目,眼神发亮:“这个出题角度很刁,但我觉得用气压梯度力的动态变化来解释更清晰……” 讨论问题时,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期末前那些并肩的夜晚,心无旁骛。

李辰的短信时不时会蹦出来,分享一些网络上的搞笑段子,附带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和表情符号。热闹,但隔着屏幕,像远处隐约传来的、无关痛痒的爆竹声。沈确的头像始终灰暗,没有只言片语,仿佛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他也从我的社交图谱里彻底淡出,了无痕迹。周屿……自然也没有消息。这本就在意料之中。我们之间,除了那个早已完成的课题,几次偶然的交集,以及那些飘忽的、含义不明的对视,实在谈不上有什么需要维系的关系。没有消息,才是常态。

过年前两日,久违的冬日晴好。阳光虽然淡薄,却慷慨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郁湿冷。我不知怎的,又走到了池山。

小院里比平日更显寂寥。假山石蒙着灰尘,池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再透明的冰,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失去了灵性的毛玻璃。我趴在那道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石栏杆上,俯身向下看。冰层挡住了所有视线,看不见水的颜色,看不见摇曳的水草,更看不见那些悠游的鱼。只有冰面下隐约的、凝固的气泡,和冰层自身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提示着下方那个被封印的世界依然存在。阳光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冽的光斑。

站了一会儿,手脚开始发凉。我直起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小院入口处,多了一个人影。

是周屿。

他也来了。

我们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安静覆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孩童奔跑嬉闹的声音。

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他朝我走近几步,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恰好适合交谈的距离,目光落在我刚才俯瞰的冰面上。

“来看鱼?”他问,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我点点头,也重新看向那片冰封的水面,“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说话,也向前一步,学着我之前的样子,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栏上,微微俯身,专注地凝视着冰层,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阻碍,看见底下的一切。我们就那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隙。阳光将我们俩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投在灰白的地面上。

“它们还在底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嗯。”我轻声应道。是啊,无论看不看得见,那些红的、白的、金的、灰银色的鱼,总在冰层之下的某个深度,按照它们的节奏生存着。只是此刻,与我们隔绝了。

一阵更强的风贴着池面刮过来,卷起细微的冰屑,寒意穿透了外套。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管,只露出指尖。

“寒假……过得怎么样?”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问道。问得很寻常,像任何同学之间的寒暄。

“还行,写写作业,看看书。”我说,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也是。”他答得简短,目光重新落回冰面。对话似乎又陷入了停滞。但我们之间这种沉默,并不像往常独自一人时那般空旷,也不像与易宏讨论问题时那般充实。它悬浮着,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仿佛有许多未出口的话,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又消散。

又站了片刻,感受着冬日阳光那点有限的暖意和脚下不断上涌的寒气。他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沾上石栏灰尘的手掌。

“我该回去了。”他说,语气平常。

“好。”我点点头。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走了大约五六步,他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我的身影。

“下学期见。”他说,声音清晰。

我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下学期见。”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清是否是个笑容,然后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追随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厚重的、沉默的冰。灰银色的鱼……刚才那一瞬间,他转身说“下学期见”时,那个在光里的侧影,莫名地与池底那条总在最深处、安静游弋的灰银色身影重叠了一瞬。

现在,这条鱼暂时游走了,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我看不见的水域。

寒风掠过空荡的庭院,我拉紧衣领,也转身,踏上了归途。冰层之下的池水依旧幽暗冰冷,但“下学期见”这三个字,像投在冰面上的一小束光,虽然微弱,却似乎预示着某种冻结状态的、终将到来的消融。

【周屿】

寒假的日子,被拉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接近凝固的河。出租屋格外空寂,窗外的市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我试图用习题、杂书和冗长的睡眠填满时间,但总有大段大段的空白,像雪后无人踏足的庭院,干净得令人心慌。

不知从何时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傍晚时分,走去不远的河滨公园。那里临着武江,有一尊“南风操”主题雕塑。舜帝的雕像巍然而立,面容沉静,衣袂仿佛因风微动,他仰首望向南方的天际,姿态是永恒的等待。

我常常站在雕像前,仰头看着那张石塑的面容。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暖色,又被江风吹冷。碑座上刻着那古老的歌谣:“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千年前,一位帝王在此等候能抚慰万民的南风。而我,在这个寒冷而漫长的假期里,又在等什么?

答案清晰得几乎令自己窘迫。

等开学。等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等那条安静的、青灰色的鱼,再次游进我视野所能及的那片水域。

这个认知简单,直白,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分量,成了贯穿整个寒假的、隐秘的心事。

过年前两日,天气意外地晴好。午后的阳光有了些许温度,吝啬地照耀着寒冷的大地。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向了池山。心里并未抱什么期望,只是觉得,该去那里看看,看看冰封的池,看看那片承载了许多沉默凝视的天地。

刚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脚步便倏地顿住了。

他就在那里。

陈默。独自一人,趴在石栏杆上,微微弓着背,正专注地望着下方灰白色的冰面。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身上,给他深色的外套、柔软的头发,甚至握着栏杆的手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那么安静,仿佛与假山、石栏、冰封的池水融为了一体,成了这幅冬日静物画中,唯一鲜活却又无比和谐的焦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隔着那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目光贪婪地掠过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低垂的睫毛,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耳尖。这一幕,比寒假里任何一次无意识的回想都要清晰,生动。

他好像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准备转身离开。我不能再等了。

“来看鱼?” 我走上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些。

他转过身,看到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归于平静。“嗯。”他点头,目光清澈。

我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了栏杆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我们并肩望着那片厚重浑浊的冰,都知道底下有另一个世界在运转,却都无法得见。这种共同的、无奈的“看不见”,反而奇异地拉近了一点距离。

“它们还在底下。” 我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些鱼,那些记忆,那些或许存在的、微弱的联系,都还在,只是被冰层和时光暂时封存了。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沉默再次降临,但并不尴尬。阳光照着我们,在身后拖出两个安静的影子。风很冷,我看见他把手缩进了袖子,只露出一点指尖。

“寒假过得怎么样?” 我问,像一个最寻常的同学。心里却有许多翻滚的念头:他去过挂榜晴岚吗?还记不记得一起爬过的山、看过的“龙血”痕迹?有没有……偶尔也想起过这个池子,和一起看过鱼的人?

“还行,写写作业,看看书。” 他答,然后礼貌地回问,“你呢?”

“我也是。” 我答得干瘪。想说的话太多,关于独自在家的空落,关于对开学的隐约期盼,关于站在舜帝雕像前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等待……但它们都堵在胸口,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也缺乏说出口的立场和勇气。最终只能化作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又站了一会儿。阳光在移动,影子在拉长。时间在沉默中变得具象。我知道该走了,再待下去,这份寂静会变得沉重,我害怕自己会失控,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我该回去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栏杆,动作有些仓促。

“好。” 他点点头。

我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沙石上,声音清晰。走了几步,心里那股微弱却执拗的冲动再次涌起。我停下,回过头。

他还在原地,正看着我。阳光正好照亮他整张脸,眼神干净,带着一丝或许是我臆想出来的、浅浅的疑惑。

“下学期见。” 我说出了口。这句话很平常,是学期结束时最普通的告别与约定。但此刻,从我口中说出,落入这冬日的空气里,却像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一个……关于等待终点的模糊宣告。

他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特意回头说这个。然后,他点了点头,清晰的,肯定的。

“下学期见。” 他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我心里那片漫长冬日积累的、冰凉的寂静里,“嗤”地一声,燃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够了。

这次,我真正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或许还停留在我的背影上,片刻。

走出很远,走到小院的月亮门外,终究还是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最后回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独自一人,依旧趴在栏杆上,望着冰面。阳光将他孤单的身影勾勒得清晰,也衬得那片冰封的池塘更加苍茫寂寥。但他刚才说“下学期见”的声音,还清晰地响在耳边。

我转回头,继续走向我的出租屋。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深冬的风依旧寒冷,但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那四个字凿开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冰层依然厚重,但冰下的水,似乎已开始感应到季节轮转的、极其细微的脉搏。

舜帝等待的南风,或许还在遥远的南方酝酿。但我所等待的,那个能再次看见他、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简短对话的寻常日子,已经随着“下学期见”这几个字,变得清晰可期,近在眼前了。

【池水初澜?后记】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

陈默在这个池子里游了半年,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但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陈辰为什么擦桌子,不知道沈确为什么叫他静安,不知道易宏为什么看他,不知道周屿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游。

在水面,在阳光下,以为看见的就是全部。

他不知道的是——冰下面,鱼还在游。

那些沉在水底的秘密,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个一个浮上来。

冰封的冬天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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