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四人组变了
【陈默】
开学第二周，日子被课表精准切割，又因某些细微的变化而显出不同的质地。我注意到一件事，像水面下终于显现轮廓的礁石，静静地杵在那里，无法忽视。
每天下午放学铃响，人潮从各个教室涌出，像泄洪般喧嚣。我收拾东西不算快，常落在人流的末尾。而每当我背起书包走出五班后门，十有八九，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屿。
他总站在我们班后门斜对面的走廊窗边，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望着教室门口的方向。不是随意一瞥，而是专注的、等待的凝视。他在等陈辰。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或是他们约好了一起回家。但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辰收拾东西的速度，取决于他当天“清洁仪式”的复杂程度。有时，他会很快结束（相对而言），背上书包，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出教室。经过门口时，如果周屿站在那里，他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然后加快脚步，从周屿面前——有时甚至是刻意绕开一点——径直走过，像穿过一团不存在的空气，绝不停留，也绝不抬眼。周屿会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叫住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等待的姿态会僵直片刻，目送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有时，陈辰会磨蹭很久。一遍遍擦拭已经干净的书本，反复整理书包带子，或者对着某处看不见的污渍发呆。这时，周屿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等。走廊里的人从摩肩接踵到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倚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生在墙边的、安静的植物。他会一直等到陈辰终于完成所有“程序”，起身离开。而陈辰走出来时，对待他的方式与先走时并无二致——视而不见，匆匆逃离。
周屿就那么站着，看着陈辰消失的方向，常常一站就是好几分钟。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在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孤单地贴在那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无望的意味。然后，他才会慢慢直起身，独自一人，朝楼梯走去。脚步不快，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落寞。
李沫和李娇阳——我记得她们，初中时和周屿、陈辰形影不离的另外两人——出现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她们会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一边聊天一边张望。有时能等到周屿一个人走出来，她们便会迎上去，三人汇合。但更多时候，她们等不到想等的人（或许是陈辰），低声交谈几句，便也相伴离开，不再有初中时那种毫无顾忌的嬉笑打闹，连走路的身影都透着一丝意兴阑珊。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我因为一道数学题耽搁，走得更晚了些。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前面不远处，周屿一个人，正慢慢地往校门方向走。陈辰不在，李沫李娇阳也不在。就他一个。
初春傍晚的风尚有寒意，吹动他略长的额发和单薄的校服外套。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勾肩搭背、大声谈笑，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不疾不徐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肩膀微微内收，仿佛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寒冷。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却寂寥的金边。
我看着那个清瘦孤单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李沫曾经的话——“初中时候，我们四个经常一起来……就站在这里，看鱼，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着。”
那时的画面该是鲜活的、明亮的吧？就像池山夏日阳光下的池水，波光粼粼，有鱼穿梭。可现在，水还是那池水，鱼却好像各自游散了。陈辰沉入了自我厌弃的冰冷深水区，用一层坚硬的壳将自己封闭。李沫和李娇阳退到了岸边，成了偶尔的观望者。只剩下周屿，还徘徊在熟悉的水域，一次次徒劳地等待，等待另一条鱼重新游回身边，等待那段被时光和伤痕侵蚀的、回不去的“四个人”的时光。
他像那条我记忆深刻的、灰银色的鱼。别的鱼或许成群，或许有固定的同伴，而他总是独自待在偏深、偏静的水层，安静地游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或后天形成的孤独感。而现在，这份孤独，因了这无望的等待，显得愈发清晰而沉重。
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出校门，汇入街上渐多的人流车流。
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李沫和李娇阳果然在。她们看见周屿一个人走来，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迎了上去。
“周屿！”李沫先开口，声音努力显得轻快，“等你好一会儿了。陈辰他……？”
周屿停下脚步，面对她们，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里面的意味清晰——没等到，或者，等到了，但和没等到一样。
李沫和李娇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李沫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班里刚发生的某件趣事，试图活跃气氛。李娇阳偶尔附和一两句，声音都不大。周屿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悲伤，也不显得烦躁，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他们三人一起，朝城南的老街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个偶然同路的旁观者。李沫还在说着什么，但她的声音被街道的嘈杂稀释，传到我这里已模糊不清。我能看到的，只是他们三人并排而行的背影。李沫走在中间，似乎试图用话语填补某种空白；李娇阳走在另一边；周屿走在靠路边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却不再亲密的距离。没有初中照片里那种恨不得挤作一团的亲密，也没有互相推搡打闹的鲜活。就像三条曾经紧挨着游动的鱼，在一次暗流冲击后，虽然还朝着大致相同的方向，却已隔开了无法再靠近的距离。
走到一个熟悉的岔路口——那是通往李沫和李娇阳家巷子的方向，也是周屿家出租屋和陈辰家（如果陈辰还愿意一起走的话）方向的分别处。李沫和李娇阳停下脚步。
“那……我们先拐啦？”李沫说，看向周屿。
周屿点点头：“嗯。”
“明天见。”李娇阳轻声说。
“明天见。”
她们转身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身影很快被两侧的老屋吞没。周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站了两三秒，然后才转过身，继续一个人，朝着更显冷清的另一条路走去。
我停在岔路口，没有再跟上去。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我看着周屿的背影在渐深的靛蓝色天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融入前方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心里那点酸涩的感觉，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安静的、略带凉意的明晰。
那条灰银色的鱼，终究还是习惯了，或者说，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一个人游。
池山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有些鱼越游越远，有些鱼越沉越深。而水面之上，春寒料峭，离池水重新回暖、波光潋滟的日子，似乎还很遥远。
【周屿】
开学第二周的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粗糙复刻，只在细微处有些许裂痕。放学铃是我每日里既期待又畏惧的节点。铃声一响，我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在旁人迫不及待冲出教室的喧闹中，起身，收拾，然后，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迈向五班后门外的那个固定位置。
背靠着走廊冰凉的瓷砖墙，目光锁定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平静表象下暗藏焦灼的节奏跳动。我在等。等一个身影，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投向我的目光，等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结果”。
陈辰出来的时间从不固定，全凭他当天与内心那些无形污秽抗争的“战况”。有时，他会很快结束战斗，或者说，很快选择撤离战场。他会低着头，几乎是冲出来，书包带子有时都没完全背好。看见我站在这里，他的脚步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像高速行驶的物体突然撞上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然后，他会猛地将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视线死死锁住脚前一小块地面，加快步伐，从我面前——有时甚至会刻意偏开一个角度——匆匆掠过，带起一阵微小而冰冷的气流。他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而我就是那恶鬼的一部分。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简单到极致的“一起走吗？” 被死死堵在唇齿间。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像看着一条受惊的鱼，尾巴一摆，便迅疾地沉入深不可测的、拒绝我进入的水域。我会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然后，那股支撑着我等待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茫然。追上去吗？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躲着我？问他脸上的痘是不是更痛了？问他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放学总会一起走过这段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我知道，割开的不会是他的心防，只会是我们之间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名为“旧识”的联系。
有时，他会拖延很久。我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仍坐在座位上，侧影僵硬，重复着那些我看过无数遍的擦拭动作，或者只是对着桌面发呆，眼神空茫。这时，我的等待就被拉成一条无限延长的、充满煎熬的线。走廊里的人声如潮水般涨起又退去，最后只剩下我和惨白的灯光，以及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我像个固执的傻瓜，守着这扇门，守着里面那个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早已将我摒除在外的人。时间一分一秒，沉重地碾过。
直到他终于完成所有自我清洁的仪式，像完成某种献祭，缓缓起身，走出来。面对我时，他的反应与先走时并无不同——视线的彻底回避，身体的紧绷，脚步的仓促。只是那苍白的脸上，倦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厌弃？是痛苦？）会更浓一些。而我，除了站在原地，承受这份冰冷的忽视，什么也做不了。
李沫和李娇阳不再每天都来了。她们似乎也接受了某种现实。偶尔，她们会出现在校门口，看见我一个人走出来，脸上会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然后迎上来。
“周屿。”李沫叫我，声音努力维持着往常的语调，但里面的小心翼翼藏不住，“陈辰他……？”
我摇头。简单的动作，包含了一切。没等到。或者说，等到了，但和没等到，没有区别。
她们会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我读得懂——是无奈，是早就料到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丝对我这份固执等待的不解与同情。然后李沫会迅速转移话题，说起班里的趣闻，或者抱怨某科作业太多。李娇阳偶尔附和。我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我点头，或摇头，给出最简短的回应。我们一起朝城南走，中间隔着一段再也无法填补的空隙。她们俩靠得稍近些，我走在靠边的位置。我们不再是初中时那个紧密无间、笑闹无忌的“四人组”，只是三个恰好同路、气氛微妙的旧日同学。那段从校门口到岔路口的路，变得从未有过的漫长。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通往她们家巷子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们停下。
“那……我们拐啦？”李沫说，看向我。
“嗯。”我点头。
“明天见。”李娇阳轻声说。
“明天见。”
她们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被熟悉的灰墙黛瓦吞没。巷子里传来她们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很快也听不见了。
世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慢慢地踱向不远处的河滨公园。暮色四合，公园里人很少。我走到那尊“南风操”的舜帝雕像前，停下。
石塑的帝王依然保持着永恒的仰首姿态，望向南方看不见的遥远天际。晚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春的微寒。碑文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早已刻在心里。
他在等风。等一阵能解民之忧患的、温暖和煦的南风。
那我呢？我站在这里，又在等什么？
等陈辰重新抬起头看我一眼？等时间倒流，抹去初三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等我自己有勇气，真正走进他那片布满荆棘的内心之地，说一句“那不是你的错”，或者，仅仅是“我还在”？
不知道。
或许，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渺茫的改变。等这份日复一日的、无声的凝望和等待本身，能够耗尽，或者，能够突然被赋予意义。
就像舜帝，他也许也不知道风具体何时会来，风来了是否真能解愠。但他选择了等待，并将这等待塑成了永恒的姿态。
我最后看了一眼雕像沉静的侧影，转身，走入愈发浓郁的夜色里，走向我那间总是安静等待我归去的出租屋。等待还在继续，尽管这等待的尽头，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光的、寂静的深水。
开学第二周，日子被课表精准切割，又因某些细微的变化而显出不同的质地。我注意到一件事，像水面下终于显现轮廓的礁石，静静地杵在那里，无法忽视。
每天下午放学铃响，人潮从各个教室涌出，像泄洪般喧嚣。我收拾东西不算快，常落在人流的末尾。而每当我背起书包走出五班后门，十有八九，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屿。
他总站在我们班后门斜对面的走廊窗边，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望着教室门口的方向。不是随意一瞥，而是专注的、等待的凝视。他在等陈辰。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或是他们约好了一起回家。但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辰收拾东西的速度，取决于他当天“清洁仪式”的复杂程度。有时，他会很快结束（相对而言），背上书包，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出教室。经过门口时，如果周屿站在那里，他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然后加快脚步，从周屿面前——有时甚至是刻意绕开一点——径直走过，像穿过一团不存在的空气，绝不停留，也绝不抬眼。周屿会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叫住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等待的姿态会僵直片刻，目送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有时，陈辰会磨蹭很久。一遍遍擦拭已经干净的书本，反复整理书包带子，或者对着某处看不见的污渍发呆。这时，周屿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等。走廊里的人从摩肩接踵到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倚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生在墙边的、安静的植物。他会一直等到陈辰终于完成所有“程序”，起身离开。而陈辰走出来时，对待他的方式与先走时并无二致——视而不见，匆匆逃离。
周屿就那么站着，看着陈辰消失的方向，常常一站就是好几分钟。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在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孤单地贴在那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无望的意味。然后，他才会慢慢直起身，独自一人，朝楼梯走去。脚步不快，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落寞。
李沫和李娇阳——我记得她们，初中时和周屿、陈辰形影不离的另外两人——出现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她们会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一边聊天一边张望。有时能等到周屿一个人走出来，她们便会迎上去，三人汇合。但更多时候，她们等不到想等的人（或许是陈辰），低声交谈几句，便也相伴离开，不再有初中时那种毫无顾忌的嬉笑打闹，连走路的身影都透着一丝意兴阑珊。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我因为一道数学题耽搁，走得更晚了些。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前面不远处，周屿一个人，正慢慢地往校门方向走。陈辰不在，李沫李娇阳也不在。就他一个。
初春傍晚的风尚有寒意，吹动他略长的额发和单薄的校服外套。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勾肩搭背、大声谈笑，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不疾不徐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肩膀微微内收，仿佛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寒冷。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却寂寥的金边。
我看着那个清瘦孤单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李沫曾经的话——“初中时候，我们四个经常一起来……就站在这里，看鱼，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着。”
那时的画面该是鲜活的、明亮的吧？就像池山夏日阳光下的池水，波光粼粼，有鱼穿梭。可现在，水还是那池水，鱼却好像各自游散了。陈辰沉入了自我厌弃的冰冷深水区，用一层坚硬的壳将自己封闭。李沫和李娇阳退到了岸边，成了偶尔的观望者。只剩下周屿，还徘徊在熟悉的水域，一次次徒劳地等待，等待另一条鱼重新游回身边，等待那段被时光和伤痕侵蚀的、回不去的“四个人”的时光。
他像那条我记忆深刻的、灰银色的鱼。别的鱼或许成群，或许有固定的同伴，而他总是独自待在偏深、偏静的水层，安静地游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或后天形成的孤独感。而现在，这份孤独，因了这无望的等待，显得愈发清晰而沉重。
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出校门，汇入街上渐多的人流车流。
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李沫和李娇阳果然在。她们看见周屿一个人走来，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迎了上去。
“周屿！”李沫先开口，声音努力显得轻快，“等你好一会儿了。陈辰他……？”
周屿停下脚步，面对她们，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里面的意味清晰——没等到，或者，等到了，但和没等到一样。
李沫和李娇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李沫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班里刚发生的某件趣事，试图活跃气氛。李娇阳偶尔附和一两句，声音都不大。周屿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悲伤，也不显得烦躁，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他们三人一起，朝城南的老街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个偶然同路的旁观者。李沫还在说着什么，但她的声音被街道的嘈杂稀释，传到我这里已模糊不清。我能看到的，只是他们三人并排而行的背影。李沫走在中间，似乎试图用话语填补某种空白；李娇阳走在另一边；周屿走在靠路边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却不再亲密的距离。没有初中照片里那种恨不得挤作一团的亲密，也没有互相推搡打闹的鲜活。就像三条曾经紧挨着游动的鱼，在一次暗流冲击后，虽然还朝着大致相同的方向，却已隔开了无法再靠近的距离。
走到一个熟悉的岔路口——那是通往李沫和李娇阳家巷子的方向，也是周屿家出租屋和陈辰家（如果陈辰还愿意一起走的话）方向的分别处。李沫和李娇阳停下脚步。
“那……我们先拐啦？”李沫说，看向周屿。
周屿点点头：“嗯。”
“明天见。”李娇阳轻声说。
“明天见。”
她们转身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身影很快被两侧的老屋吞没。周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站了两三秒，然后才转过身，继续一个人，朝着更显冷清的另一条路走去。
我停在岔路口，没有再跟上去。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我看着周屿的背影在渐深的靛蓝色天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融入前方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心里那点酸涩的感觉，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安静的、略带凉意的明晰。
那条灰银色的鱼，终究还是习惯了，或者说，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一个人游。
池山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有些鱼越游越远，有些鱼越沉越深。而水面之上，春寒料峭，离池水重新回暖、波光潋滟的日子，似乎还很遥远。
【周屿】
开学第二周的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粗糙复刻，只在细微处有些许裂痕。放学铃是我每日里既期待又畏惧的节点。铃声一响，我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在旁人迫不及待冲出教室的喧闹中，起身，收拾，然后，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迈向五班后门外的那个固定位置。
背靠着走廊冰凉的瓷砖墙，目光锁定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平静表象下暗藏焦灼的节奏跳动。我在等。等一个身影，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投向我的目光，等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结果”。
陈辰出来的时间从不固定，全凭他当天与内心那些无形污秽抗争的“战况”。有时，他会很快结束战斗，或者说，很快选择撤离战场。他会低着头，几乎是冲出来，书包带子有时都没完全背好。看见我站在这里，他的脚步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像高速行驶的物体突然撞上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然后，他会猛地将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视线死死锁住脚前一小块地面，加快步伐，从我面前——有时甚至会刻意偏开一个角度——匆匆掠过，带起一阵微小而冰冷的气流。他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而我就是那恶鬼的一部分。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简单到极致的“一起走吗？” 被死死堵在唇齿间。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像看着一条受惊的鱼，尾巴一摆，便迅疾地沉入深不可测的、拒绝我进入的水域。我会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然后，那股支撑着我等待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茫然。追上去吗？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躲着我？问他脸上的痘是不是更痛了？问他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放学总会一起走过这段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我知道，割开的不会是他的心防，只会是我们之间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名为“旧识”的联系。
有时，他会拖延很久。我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仍坐在座位上，侧影僵硬，重复着那些我看过无数遍的擦拭动作，或者只是对着桌面发呆，眼神空茫。这时，我的等待就被拉成一条无限延长的、充满煎熬的线。走廊里的人声如潮水般涨起又退去，最后只剩下我和惨白的灯光，以及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我像个固执的傻瓜，守着这扇门，守着里面那个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早已将我摒除在外的人。时间一分一秒，沉重地碾过。
直到他终于完成所有自我清洁的仪式，像完成某种献祭，缓缓起身，走出来。面对我时，他的反应与先走时并无不同——视线的彻底回避，身体的紧绷，脚步的仓促。只是那苍白的脸上，倦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厌弃？是痛苦？）会更浓一些。而我，除了站在原地，承受这份冰冷的忽视，什么也做不了。
李沫和李娇阳不再每天都来了。她们似乎也接受了某种现实。偶尔，她们会出现在校门口，看见我一个人走出来，脸上会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然后迎上来。
“周屿。”李沫叫我，声音努力维持着往常的语调，但里面的小心翼翼藏不住，“陈辰他……？”
我摇头。简单的动作，包含了一切。没等到。或者说，等到了，但和没等到，没有区别。
她们会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我读得懂——是无奈，是早就料到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丝对我这份固执等待的不解与同情。然后李沫会迅速转移话题，说起班里的趣闻，或者抱怨某科作业太多。李娇阳偶尔附和。我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我点头，或摇头，给出最简短的回应。我们一起朝城南走，中间隔着一段再也无法填补的空隙。她们俩靠得稍近些，我走在靠边的位置。我们不再是初中时那个紧密无间、笑闹无忌的“四人组”，只是三个恰好同路、气氛微妙的旧日同学。那段从校门口到岔路口的路，变得从未有过的漫长。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通往她们家巷子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们停下。
“那……我们拐啦？”李沫说，看向我。
“嗯。”我点头。
“明天见。”李娇阳轻声说。
“明天见。”
她们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被熟悉的灰墙黛瓦吞没。巷子里传来她们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很快也听不见了。
世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慢慢地踱向不远处的河滨公园。暮色四合，公园里人很少。我走到那尊“南风操”的舜帝雕像前，停下。
石塑的帝王依然保持着永恒的仰首姿态，望向南方看不见的遥远天际。晚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春的微寒。碑文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早已刻在心里。
他在等风。等一阵能解民之忧患的、温暖和煦的南风。
那我呢？我站在这里，又在等什么？
等陈辰重新抬起头看我一眼？等时间倒流，抹去初三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等我自己有勇气，真正走进他那片布满荆棘的内心之地，说一句“那不是你的错”，或者，仅仅是“我还在”？
不知道。
或许，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渺茫的改变。等这份日复一日的、无声的凝望和等待本身，能够耗尽，或者，能够突然被赋予意义。
就像舜帝，他也许也不知道风具体何时会来，风来了是否真能解愠。但他选择了等待，并将这等待塑成了永恒的姿态。
我最后看了一眼雕像沉静的侧影，转身，走入愈发浓郁的夜色里，走向我那间总是安静等待我归去的出租屋。等待还在继续，尽管这等待的尽头，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光的、寂静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