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确不见的笔记本2

【周屿】

腾教室的喧嚣如同一场短暂的、充满尘土的潮汛,在傍晚时分渐渐退去,留下焕然一新却空荡陌生的教室,和一种悬浮在空气中的、假期伊始的松弛与倦怠。我没有参与自己班的清扫,早早收拾了那点简单的行李,然后像往常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五班附近。并非期待,更像一种在既定轨道上滑行的惯性,一种在集体热闹的边缘确认自身寂静坐标的本能。

五班的后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最后收拾的零落声响。我没有进去,只站在走廊堆积杂物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透过门框,无意识地扫视着室内。那个靠窗的座位,一如既往的空,心湖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然后,停在了教室后排。五班劳动委员,那个总是安静、本分、做事一丝不苟的瘦小女生,正从最后一排角落的杂物堆旁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突兀的僵硬,脸色在夕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看起来破旧不堪的硬壳笔记本。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宋雅不该有的、近乎仓皇的东西,她飞快地环顾四周,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然后低着头,快步从后门走了出来,甚至没注意到近在咫尺、隐在阴影中的我。

她走得很快,径直朝着楼道另一端、那个堆放废弃桌椅和旧教具的偏僻角落去了。那里光线昏暗,少有人至,平时只有灰尘和蜘蛛网是那里的常客。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宋雅怎么了?那本子是什么?让她如此惊慌失措,甚至要特意藏到那种地方?

我靠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陈默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平日一样平静,但脚步却似乎朝着五班劳动委员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他在那个角落的杂物堆前停留了片刻,然后弯腰,似乎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很快地塞进了自己怀里或口袋,动作流畅自然,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迅速和……谨慎。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宋雅的惊慌,陈默的谨慎,还有那本被先后经手、又被藏匿的旧本子……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让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都表现出不寻常的举动?

等到陈默的身影折返,进了教室旁的杂物间,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背着书包往校门去。我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耐心地又等了几分钟,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将空荡的楼道染成一片寂静的金红。

然后,我才迈步,走向那个阴暗的角落。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最后几缕光柱中飞舞。我蹲下身,拨开那堆蒙尘的旧书和练习册——蒋晓雅藏匿的地方并不难找。但里面已经空了。陈默拿走了。

是什么?我直起身,心里那点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更大的涟漪。陈默把它放哪儿了?他那个帆布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我转身走向五班教室旁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陈默的旧帆布袋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放在椅子旁边地上,看起来鼓鼓囊囊,塞满了书本。

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分,像是要窥探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我蹲下身,拉开了帆布袋的拉链。里面是些这学期的课本、练习册,放得有些杂乱。我伸手进去,拨开表面的书本,指尖在纸张和布料间摸索。然后,我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有棱角的物体,被仔细地夹在两本厚重的课本中间。

我把它抽了出来。

正是那本破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边角卷曲,透着一股陈旧又不祥的气息。

我拿着它,蹲在陈默的空座位旁,夕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我手上。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莫名不安的情绪驱使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像打开一个可能装着毒蛇的盒子,缓缓掀开了封面。

扉页是空的。翻过一页。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周屿。周屿。周屿。

密密麻麻。力透纸背。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墨水,甚至还有划痕,一遍又一遍,填满了整页纸。字迹从最初的尚算工整,到后来的扭曲狂乱,再到力竭般的浅淡重复,像一场无声的、漫长而癫狂的独白。那些笔画纠缠在一起,像黑色的荆棘,又像无数只眼睛,死死地、偏执地盯着的,是我的名字。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捏着纸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谁写的?

我猛地往后翻。

下一页,依然是。再下一页,还是。几乎小半本,全是我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我死死罩住。我仿佛能透过这纸页,感受到书写者那灼热到扭曲、冰冷到偏执的注视,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

我强迫自己继续往后翻。在那些“周屿”的间隙,开始出现一些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词汇或符号:“看”、“走廊”、“等”……还有一些反复涂抹的墨团。然后,名字变了。

李辰。李辰。李辰。

同样密集,同样充满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笔迹是连贯的,出自同一人之手。是沈确。只能是沈确。

原来那些黏着的、令人不适的视线,那些沉默的、如影随形的跟踪,那些写满又撕掉的纸团……最终都凝结成了这本册子里,这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名字。他先写满了我,现在,是李辰。

震惊过后,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不适与愤怒,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可悲的同情。沈确。他果然一直……用这种方式。他看着我,看着李辰,把我们都变成了他内心那场无人知晓的、黑暗戏剧里的符号,囚禁在这小小的纸页牢笼中。

然后,是恐惧。不是为我自己,我早已习惯了某种程度的阴影,而是为李辰。如果李辰知道,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日夜追随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化作纸页上这冰冷的符号,他会怎样?会害怕?会恶心?会像陈辰那样崩溃吗?

还有陈默。他把这本子藏起来,是猜到什么了吗?他想保护谁?保护这个秘密不被发现,还是保护可能被卷入的人?他知不知道这里面写满了我和李辰的名字?

不能让这本子留在这里。不能让它被任何人再看见。不能让它落到沈确手里,他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也不能让它被李辰、陈默,或者任何其他人无意中发现。那会引发什么,我无法预料,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几乎是在理清这些念头的同时,我就做出了决定。我将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的封面硌着掌心。我迅速将陈默帆布袋里的书本重新整理好,恢复原状,拉上拉链,让一切看起来就像从未被动过。

然后,我站起身,将笔记本卷起,塞进了我随身带来的、那个空空荡荡的书包最里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无言的判决。

我成了这个黑暗秘密的发现者,也成了它的下一个保管者。不,是掠夺者。我从陈默的掩藏处,夺走了它。

我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的、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教室,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发沉,书包的重量似乎骤然增加,里面装的不是纸页,而是一块冰冷的、充满不祥的铅锭,一块凝结了他人疯狂与痛苦的黑暗结晶。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我才回到那间寂静的出租屋。关上门,将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听着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平复。然后,我才从书包最底层,拿出了那本笔记本。我没有再翻开。只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看着它沉默的、磨损的轮廓,仿佛能看到那两个被反复书写、几乎要刻穿纸页的名字在黑暗中幽幽浮现。

最后,我起身,在房间里摸索着,找到一个以前不知放什么的、带锁的小铁盒。我将笔记本塞了进去,合上盖子,“咔哒”一声上了锁。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将某个危险的活物封入了永恒的囚笼。

钥匙很小,很凉,带着金属特有的生涩感。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它被体温焐热,仿佛这样就能消除一些它锁住的东西带来的寒意。然后,我走到书架前,将它塞进了最顶层、一本厚重无比、积满灰尘、恐怕连我自己都忘了内容的旧辞典的书脊与封皮的夹缝深处。那里足够隐蔽,足够深,像一个被遗忘的坟墓。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黑暗里,面对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只有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疲惫,和一种黏稠的、难以驱散的沉重感。我不但背负着自己的愧疚与无望,如今,还私自扣押了另一个人的疯狂证据,一个针对我和我朋友的、扭曲凝视的物证。

我保护了谁吗?也许。避免了李辰可能遭受的惊吓,避免了陈默被卷入更深的麻烦,甚至可能避免了沈确因秘密暴露而走向更极端的境地。但我把自己拖入了更深的泥沼。我和沈确那片黑暗水域之间,通过这个锁在铁盒里的本子,产生了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纽带。我知晓了他最不堪的秘密,并以一种近乎盗窃的方式占有了它。

假期开始了,带着漫长的、无人打扰的寂静。而我,在这寂静的中心,成为一个可耻的秘密囚徒的看守。南风不会吹进这间屋子,也吹不散铁盒里、字典深处那凝固的黑暗与偏执。我只能和它,在这仿佛望不到头的假期里,一同沉在冰冷的水底,守着这个突然压下的、令人窒息的重负,不知该如何处置,也不知这沉默的保管,最终会指向怎样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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