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告别

【周屿】

分科意向表交上去之后,日子像被抽走了某种内在的张力,又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缓慢流动的胶质,表面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课还是一节接一节地上,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粉笔灰依旧在阳光里飞舞。陈辰也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低着头,用那块浅灰色的绒布,一遍又一遍,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他那只早已光洁如新的金属笔盒,或者桌面,或者自己的手指关节。一切似乎都和之前无数个下午没什么不同。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同了。那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心照不宣的认知。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在黑板一角一天天减少,暑假的临近带来惯常的躁动,而在这躁动之下,是一种更深的、关于“结束”的预感。等期末结束,等暑假的溽热散去,等九月的秋风再次吹进校园,这个教室里,就不会再有那个总是低头擦拭的身影了。他选择了理科,选择了楼上,选择了将自己从这片水域垂直打捞出去,流放到另一个层面的陌生人流里。

那天放学,夕阳格外慷慨,将天地万物都镀上一层浓郁的金红。我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稀疏的人流中,陈辰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仿佛书包里装的不是书本,而是看不见的、沉重的石块。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清瘦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异常细长、伶仃,那影子沉默地跟随着他,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悲伤的伴侣。

他走到校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拐入街巷,而是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本身,就让我心头微微一震。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在公开场合,自然地抬起头,平视前方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眼前熟悉的一切——镌刻着校名的灰白色门柱,在夕照中泛着温润光泽;门内笔直的林荫道,两侧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在地上投下交错的、晃动的阴影;远处,红白相间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下,只有零星几扇还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更远处,是空旷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球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边界。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脸,目光依次抚过这些他每天经过、却或许从未真正“看见”的景物。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神情——那不是留恋,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凝望,一次沉默的、最后的确认与告别。他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这片即将被他以“理科生”身份割舍的领土,这片承载了他最明亮也最黑暗的少年时光的土地,这片布满了他试图擦拭却总也擦不掉的、无形痕迹的方寸天地。

看了很久。久到几个后来的同学好奇地瞥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久到天边的金红色开始向绛紫色过渡。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某些东西,连同这片暮色,一起呼了出来。他重新低下头,那个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姿态再次回到他身上。他迈开脚步,不再停留,转身拐进了旁边那条熟悉的、通往老居民区的小巷。身影很快被巷口的阴影吞没,连同地上那道被拉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一起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刚才那片刻的驻足与凝望,是他无声的告别仪式。告别这个学校,告别这即将结束的高一,告别那些无论他如何用力擦拭、也终究留在了这片空气里的,欢笑、泪水、崩溃与漫长的、冰冷的沉默。

第二天,教室里有一种期末特有的、混合了疲惫与最后冲刺的躁动。陈辰依旧来得不早不晚,坐在他的位置上。但这一天,他没有立刻开始他日复一日的擦拭仪式。上课前,他拉开了抽屉。

他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先是课本,按科目一本本摞好,用掌心抚平卷起的书角;然后是笔记,那些写得密密麻麻、却又在某些地方被反复涂抹的纸页,被他仔细地按顺序整理齐;接着是笔盒,他打开,将里面寥寥几支笔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扣上盖子;最后,是那包几乎从不离身的、印着浅蓝色花纹的湿纸巾,塑料包装已经有些磨损。他将它们一样一样,慢慢地、仔细地放进那个总是过于整洁的书包里,仿佛不是在收拾离校的物品,而是在进行某种清点与封存。

收拾完了,他没有立刻背上书包离开。而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午后明亮的阳光,是空旷的操场,更远处,是池山那片郁郁葱葱的、沉默的轮廓,在夏日炽白的天空下,像一抹静止的、深青色的云。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他曾无数次躲进去、对着池水发呆的寂静山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就那样坐着,看了很久,仿佛要将那片山色,连同窗外这片明亮的、与他无关的热闹,一起刻进眼底,带往楼上那个陌生的、垂直的、未来的世界。

我坐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偶尔从书本上抬起眼,看向他那个仿佛被时光单独切割出来的、静止的侧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降。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昏昏欲睡与陈辰长久的凝望。他像是被铃声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滞重,仿佛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力气。他转过身,背起那个收拾妥当、显得有些鼓胀的书包。书包带勒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他没有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任何东西。只是低着头,迈开脚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脚步依旧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更沉。

走到门口,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只需轻轻一推。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向身后这片他坐了近一年的教室,没有看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面孔,没有看向那个靠窗的、即将空出来的座位。他只是背对着一切,微微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手扶门把、即将推门而出的姿态,静止了也许只有半秒。

那半秒的凝滞,在喧嚣渐起的预备铃余韵中,被无限放大。像一部漫长默片里,最后一个意味深长的、定格的镜头。然后,那凝滞被打破。他手上用力,推开了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像一声沉闷的、最终的落锁声,将他与这间教室,与五班,与这段高一岁月,彻底隔绝开来。

我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心里那片湖,仿佛也随着那声轻响,微微荡漾了一下,然后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份冰冷的、确凿的“空”。那个座位,此刻真正地空了下来。桌面上干干净净,抽屉里想必也已清空,没有留下任何课本、纸屑,甚至没有一丝灰尘——大概早已被他反复擦拭干净。就像他从未在那里坐过,就像那里从来就是一个空位。

放学时,夕阳再次染红天际。易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目光也扫了一眼那个此刻在渐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的空位,低声问:“陈辰……走了?”

“嗯。”我应道,拉上书包拉链。

“走了也好。”易宏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辰在后面大声催促:“你俩磨蹭啥呢?食堂快没菜了!”

“来了。”易宏应了一声,转头看我,“一起?”

“好。”

我们三个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走到楼梯口,我下意识地停了一下,回头望去。

五班教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班牌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窗户里一片昏暗,看不清内部。但我知道,靠窗的那个位置,空了。以后每次经过这扇门,里面都不会再有那个低头擦拭的侧影。它将成为这间教室里,一个普通的、无人占据的空位,很快会被新学期的新主人填满,覆盖掉所有过往的痕迹。

易宏也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走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傍晚略带凉意的风拂面而来。走到校门口,我再次停下,转过身。

校园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空旷。教学楼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清晰矗立,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有办公室和少数教室还亮着灯。五班所在的二楼那排窗户,隐在一片灰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他走了。从这片空间,从这栋楼,从我们这条水平的轨道上,垂直地离开了。带着他所有的沉默、痛苦、未愈的伤痕,和那只擦得锃亮的笔盒,走向楼上那片未知的、或许同样布满阴影的理科世界。

校门口空荡荡的,晚归的学生零星走过。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教学楼,然后转过身,和易宏、李辰一起,汇入渐渐亮起街灯、喧嚣初上的暮色街道。身后的校园渐渐远去,连同那个空了的座位,和那个在夕阳下驻足凝望后、低头走进巷口的孤单背影,一起沉入记忆的河流,成为这个夏天尾声,一幅带着凉意的、寂静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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