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易宏的试探2

周六下午,出租屋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寂静。

易宏不在。他出门前说,约了陈默去图书馆,看地理竞赛的资料。门关上的轻响似乎还在耳边,房间里便只剩下周屿一个人,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带着秋意的风声。

他慢慢地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行李。衣服挂进衣柜,书本码在桌上,几件简单的日用品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机械,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易宏出门时那句话,和他说话时自然的神情。

易宏去找陈默了。像上学期一样。不,好像又不太一样。上学期易宏提起陈默时,语气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有时热烈,有时又刻意疏远。而现在,他说“找陈默看地理竞赛书”时的语气,平淡,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周屿拿起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地理练习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他翻开,页面停留在等高线地形图那一章。空白处,有几道用铅笔轻轻画出的辅助线——那是上学期小组课题时,陈默随手画在他书上的。当时是为了解释一个地形剖面,陈默靠过来,手指点着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带来一阵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气息。周屿后来一直没舍得擦掉。

他就这样拿着书,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片空旷的凉。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行人经过,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突兀地划破寂静。周屿倏地睁开眼,看向门口。

易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他看见周屿坐在床上,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笑容:“等急了吧?我去食堂给你带了饭,差点关门。”他边说边走到小桌旁,将袋子放下,拿出两个一次性饭盒,“喏,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饭还是热的。”

周屿看着易宏忙活,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谢谢。”

“跟我还客气。”易宏不在意地摆摆手,自己在对面坐下,打开饭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随口说:“今天陈默给我讲了好几道题,他思路真的清晰,有些我想了很久的坎,他几句话就点透了。”

周屿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米饭,食不知味地咀嚼着。易宏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坦率。

“我以前吧,老爱跟他较劲,总觉得他凭什么。”易宏夹了块鸡蛋,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他就是比我强,尤其是地理这方面,天赋和感觉这东西,不服不行。”

周屿停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易宏。易宏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不甘,没有阴郁,只有一种释然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欣赏。

“你变了。”周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易宏咀嚼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周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有吗?”

“嗯。”周屿点头,“上学期,你不会这么说。”

易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真的思考。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通透的明亮:“可能真想通了吧。跟自己过不去最累。现在这样挺好,该学的学,该问的问,他是他,我是我。”他扒了口饭,咽下,忽然又看向周屿,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好奇,“周屿,你觉得陈默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用筷子慢慢拨弄着饭粒。“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他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易宏歪了歪头,回想着,“考好了不见得多高兴,被人议论也不见他生气。好像没什么能真正影响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顿了顿,“有时候觉得,挺难靠近的,但也……挺让人安心的。”

周屿的指尖微微发凉。易宏描述的那个陈默,和他隔着距离看到的、在心里反复描摹的那个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那种“淡淡的”、“安安静静”的特质,正是最长久地吸引着他,也最深刻地刺痛着他的东西。

“他……就是那样。”周屿的声音干涩。

“是吧。”易宏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专心吃饭。

房间里只剩下筷子触碰饭盒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秋风。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这顿简单的晚餐,这寻常的对话,这狭小而正在被填充的空间,都透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知所措的暖意。

吃完饭,易宏很自觉地收拾碗筷去洗。周屿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地理练习册上,陈默画下的那几道铅笔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缓缓地将那一页抚平,合上书册,将它放回书架最不显眼的一格。

易宏洗完碗回来,擦着手:“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最后收拾一下,就该正式搬进来了。”

“嗯。”周屿应道。

易宏回了自己房间。很快,隔壁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关灯声,然后归于寂静。

周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易宏的声音——“他就是比我强。”“他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挺难靠近的,但也挺让人安心的。”

每一句,都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在他心上某个隐秘的角落。易宏可以如此坦然地谈论陈默,欣赏陈默。而他,却连这个名字,都只能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咀嚼。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带着秋夜的寒凉。他侧过身,将脸埋进尚且带着新布料气味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想起池山底下那条灰银色的鱼。它沉在最深处,看着水面上的光,看着其他鱼游来游去。它以为永远会这样沉下去,直到有一天,另一条鱼游近了。不是它一直看的那条青灰色的,是一条虎皮色的,游得急促,撞来撞去,却带着温度。

他不知道那条灰银色的鱼会不会浮上去。但此刻,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在这片被易宏的温暖填充的空间中,它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冷了。

夜渐渐深了。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周屿模糊地想:也许,风真的在改变方向。只是不知道,这阵风,最终会将每个人,带往怎样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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