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在看鱼,我在看你

周屿没有走近池边。

他停在庭院边缘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樟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将自己半隐在浓密的树荫里。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池边的一切,却又与那片热闹保持着一段安全的、旁观者的距离。

他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栏杆边。李辰举着相机,咋咋呼呼地指挥着易宏摆姿势:“宏哥!看这边!笑一个!”易宏穿着浅灰色的套头衫,手插在口袋里,依言看向镜头,嘴角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很浅的弧度。李沫和李娇阳在旁边笑,曾凡跃举着班牌跑来跑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默站在栏杆边,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袋鱼食。他今天穿了秋季校服,白色衬衫外套着藏蓝色V领毛背心,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他喂鱼的动作很认真,掰一点,指尖松开,看着饵料落下,鱼群涌来,水面泛起涟漪。然后等涟漪平复,再掰一点。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耐心,像他解一道复杂的地理题,像他在黑板上写下一笔一划工整的字。

阳光从侧面洒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光线穿过他细软的发丝,在眼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却奇异地让人挪不开眼。

周屿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没有激烈的悸动,没有尖锐的痛楚,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几乎成为身体本能的注视。像他无数次看向池底那条灰银色的鱼。他知道水面上的光影多么热闹,也知道水底的寂静多么恒久。他知道那条鱼不会游上来,他也没想过要它游上来。只是看着。仿佛看着这个动作本身,就构成了某种沉默的联结,某种无言的慰藉。

他想起雷老师上周在课上说的那段话。他说,项羽被困垓下,四面楚歌,不是败给刘邦,是败给了自己的骄傲。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垓下,有些人走出来了,有些人一辈子困在里面。

周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看着池边那个人,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光。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怕靠近了,会发现自己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周屿,你怎么躲这儿?”曾凡跃的大嗓门打破了树下的寂静,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过来一瓶,“给你带了水。”

周屿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瓶身传来。“谢谢。”

“李沫说那条灰银色的鱼,她从初一就见过了,”曾凡跃也靠着树干,仰头灌了口水,“你说,鱼能活那么久吗?”

“能。”周屿的声音很低,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池边。

曾凡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陈默。“默哥喂鱼还挺有耐心哈。”他随口评价了一句,又站直身体,“我过去看看李辰拍的怎么样。”说完,便晃悠着走回了热闹的中心。

树下重归寂静。周屿的视线重新聚焦。

陈默似乎喂完了手里的鱼食,他拍了拍手,将空袋子捏成一团,握在掌心。然后,他抬起了头,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人,只是望着池水,或者说,望着水面之下。阳光正好落在他扬起的脸上,清晰地照亮他沉静的眉眼,和微微蹙起、仿佛在思索什么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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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周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极细的石子击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看见陈默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池边。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庭院,掠过嬉笑的人群,掠过苍翠的树木,然后——毫无预兆地,朝着周屿所在的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距离不近,中间隔着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光斑。周屿不确定陈默是否真的看见了他,还是只是无意识地望向这片树荫。但在那目光即将触及的刹那,周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仓促地转开了脸,将视线死死钉在脚下斑驳的树影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了几下。他屏住呼吸,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数着心跳,直到那令人心悸的、被注视的感觉缓缓褪去。

又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抬起眼睫,用余光瞥向池边。

陈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正走向李辰和易宏那边,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瞥真的只是随意张望。

周屿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随即涌上的是一阵更深沉的无力与自嘲。他在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明明是自己选择站在阴影里,却又在对方目光可能扫过时惊慌失措。像个可笑又可悲的、躲在壳里的懦夫。

夕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愈发醇厚柔和,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暖橙与金红的色调里。远处的欢声笑语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周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波光粼粼的池水,看了一眼水中那些自由来去、色彩鲜艳的鱼影,也看了一眼水底那片永恒的、灰银色的寂静。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走出那个充满回忆与目光交织的庭院,走进初中部空寂无人的教学楼走廊。

他的脚步声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清晰,孤单,一声声敲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寂静里。他走回那间尚未到放学时间、因此空无一人的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在桌面。纸页洁白,字迹清晰,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闪回着最后的画面:陈默站在橙红色的夕阳光里,微微仰着脸,目光沉静地望向水面,侧脸线条被光线勾勒得无比清晰而柔和。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片热闹,走向那些可以自然交谈、并肩而立的同伴。

而自己,依旧站在阴影里,看着。

窗外的风大了些,带着深秋明显的凉意,穿过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动书页。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摊开的书页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油墨的气味,尘埃的气味,还有窗外遥远的、模糊的桂花香。

李沫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不知道那条灰银色的鱼为什么永远沉在底下。不知道那道目光是否真的曾看向自己。不知道心底那片冰封的湖,究竟还需要多久,才能等来一场足以融化一切的和煦南风。

他只知道,秋日的池山,阳光很好,鱼还在游。有些人站在光里,有些人隐在影中。而那条灰银色的鱼,依旧在深水之下,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的守望。

风穿过空荡的教室,带来远方隐约的、属于青春集体的、热闹的余音。周屿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尊沉在水底的石像。只有书页在风里,发出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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