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殉情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甚至连灯都没有开,空气寂冷无声,安静得叫人骨头缝隙都在发凉。

霍迟愣愣地看着,狼狈地驱着轮椅进门。

什么都没有。

文秋没有在这里。

几个小时之前,谢浮白说,文秋出了车祸,尸骨都捡不回来。

他起初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得荒谬——

卫琢都恨不得把文秋吞到肚子里藏起来了,怎么可能会让他出车祸。

怎么可能呢……

脊背一点点弓弯下去,霍迟捂住满是血迹的腹部,气都喘不上来。

耳边的声音变得很模糊,有人似乎在大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似乎被撕开了个巨大的豁口。

他坠了进去。

“霍迟!哎呀这都什么事儿啊!”

谢浮白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叫救护车,外边的卫琢也需要——

“谢少。”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谢浮白的思绪,他瞳孔下意识地缩颤了下,回头正正撞上对方目光。

五六十岁的老人,西装革履,精神矍铄,肩背挺拔,优雅又得体。

文秋认得他,是林宅的老管家,林尽染手底下的心腹之一。

他站在门口,朝谢浮白笑笑,说:“辛苦了,我们先生答应的报酬下午就会转到您父亲的账上。”

文秋:“?!!”

他就说奇了怪了,为什么谢浮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说漏了嘴,为什么霍迟这样大张旗鼓地上门“抢人”,卫家没有一个人来阻止。

原来是林尽染在后面推波助澜。

他要干什么?

逼死卫琢吗??

这个狗东西!怎么这么阴啊!

文秋气得上蹿下跳,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边,管家只带走了霍迟和一地重伤的警卫,至于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卫琢,他当空气似的视而不见。

“喂!喂!!他要死了!管管啊!”

灵魂体的文秋飘在管家后面大喊,奈何“阴阳有隔”,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几分钟还遍地是人的屋子,一下子又变得空空荡荡。

文秋买的那些小摆件碎了一地,家具也倒得到处都是,原本温馨干净的屋子,此刻烂得一无是处。

飘在废墟上的文秋烦躁不已,紧紧拧着眉又蹲到卫琢旁边戳了戳他。

任务完成度还卡在98%,数值一直没有办法上去。

“……快点啊。”

文秋眼底洇开湿意,伸手想要去捂卫琢额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

可是指尖径直穿过了他身体。

对方呆滞的目光颤了下,愣怔地转动,直直盯向文秋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卫琢忽地重重喘了一口气,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长眸红得像是渗了血。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绷直脖颈,似是难以喘息般下意识伸手去抓挠脖颈。

滞涩的,嘶哑的哭喘从最开始的微不可闻,到彻底崩溃至撕心裂肺,极端的绝望压得人气都喘不过来。

许久,几近力竭的人才勉强平息下来。

他从地上一点点爬起来,动作很艰难,手臂一直在发抖。

卧室的门大开着。

卫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钝慢的步伐,一步一血印的往里走。

……其实根本没有二十五天。

甚至满打满算,文秋只在这儿睡过三晚。

是他偷偷在这儿,拿着文秋的衣服当作慰藉,熬了二十五天。

他们原本已经要同居了……

卫琢在文秋家对面买了房子,他们原本一整个寒假都要腻在一起的。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未来。

衣柜里挂满了各式的情侣衣,一大一小,每一套都贴着放。

卫琢腿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有些站不住,便倚靠在了衣柜上,像是在给爱人挑选今天该穿什么一样认真。

下雪了,衣服不能太薄,颜色不能太暗,要有衣兜……

失血太多,卫琢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他只能吃力地往前探了下身子,去拿文秋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手上的血给擦干净了。

可身上没有办法。

“抱歉……”

他低声呢喃,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抱到怀里。

……其实不该是衣服的。

生同衾,死同穴,此刻在他怀里的,应该是他爱人才对。

可是他又不敢。

火烧得那么大,秋秋离开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把人带走……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

不该的……不该让他那么疼的……

卫琢扶着电梯门重重喘气,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很吃力地爬上了天台。

风很大,刮得人似乎骨头都结出了冰茬。

情爱可真荒谬,能让一个人完全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活着。

如果要追根究底其原因,卫琢想,大抵是那个霞光正盛的下午,光影透过叶子缝隙摇摇晃晃地落在文秋身上。

风声清晰,眉眼浓烈的青年肆意美好得像是将熟未熟的盛夏,每一寸光都带着饱满的、灼人的生命力。

死板而腐朽的灵魂如何能做到视而不见呢……

哪怕他知道这个“天外来客”满身端倪,勾引的招数也拙劣且生涩,但对方还是很洋洋得意,狡诈得光明正大。

……明知道不该,可一看到他笑,又忍不住心花怒放的想要得到更多。

一步错,步步错,陷进去后就再也爬不出来。

卫琢站上了高台,空荡荡的胸腔被寒风贯穿,他低头看向路面,忽地扯开嘴角。

“快了……”

“……秋秋。”

他埋进文秋衣服里,声音低哑地笑,犹如抵在爱人耳边诉说情意那般,温柔而缱绻地说:“宝宝,你死也别想摆脱我……”

尾音随着楼下的尖叫散在了风中。

文秋在人倒下去的那瞬间,听见了任务完成度100%的提醒,同一时间,他的灵魂体被倏地扯散。

周遭景色“唰”地掠过他视线,天旋地转了几秒钟后,文秋脚下终于踩实了。

他以为是回了维斯塔利亚,结果眼一睁,映入眼帘的是马路对面围聚起来的人群,嘈杂的尖叫吵得他耳膜生疼。

而文秋自己,边上停着辆堆满甘蔗的三轮,右手握刀,左手杵了根比他人还高的甘蔗,似乎正准备给客人削皮。

文秋:“…………”

“?!!!”

他没回去!

嗯?!

竖眉瞪眼的文秋匆忙左右乱转,好几秒才终于见到从绿化带里连滚带爬钻出来的熊猫。

对方“呸呸呸”地从自己嘴里吐出几根草,骂骂咧咧的。

【什么玩意儿!求人就这态……哎哎哎!】

它才嘀哩咕噜说了几句,就被文秋提溜着后脖颈提到眼前。

“为什么?”

【……哎呀秋哥,这个嘛,就是啊,出了一丢丢,真的就是一丢丢的小问题。】

它比划着手势,笑容十分谄媚。

文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熊猫下一句便说:【患者的精神投影不止一个。】

“……所以呢?”

【赚钱呐!】熊猫一拍爪子,语气激昂起来,说:【之前完成任务是奖励一千万星币,现在,直接翻十倍!一个亿!!】

【秋哥你想想,一千万星币虽然够你在维斯塔利亚建最高等级的庇护所,但三个亿呢,你可以直接到中央城买大房子!还能供那十五个小孩上最好的学校。】

熊猫侃侃而谈,文秋却一下子抓到了关键。

“三亿?除了卫琢和霍迟,还有谁?”

这话问得熊猫卡了下壳,扭捏了下,才声音低下来,心虚地说:【……林尽染。】

文秋:“…………”

【但是秋哥你放心!研究院已经知道你的诉求了,现在孤儿院的孩子已全部转移至安全位置,且物质保障按最优等级来的,你不用担心。】

熊猫抬头挺胸地跟文秋保证,掷地有声道:【咱正规部门,正经任务,绝对童叟无欺!】

已经被坑过一次的文秋持有怀疑态度,还想再问,耳边就听见有人在大老远地朝他呵斥——

“喂!那边的,这边不让摆摊,要交罚款的!”

说着那城管就要过来,文秋眼疾手快,把甘蔗和刀往车上一丢,骑上三轮就开始夺命狂奔。

……这玩意儿还是脚蹬的。

文秋真是无语了,迎着风大汗淋漓地蹬三轮时,他扯着嗓子问熊猫:“就不能给我安排个有钱的角色吗?”

蹲在他肩膀上的熊猫死死揪着他衣领以防被甩出去,闻言解释道:【不行啊,你的身份和躯壳一样,都是现捏的,如果太有钱,和社会的链接就比较复杂,要解决的BUG就会增多……】

熊猫被风吹着,话还没解释几句就被一道减速带颠簸得一个踉跄,“啪嗒”一下摔到地上,duang duang地弹到了路中央。

文秋:“…………”

他不得不把三轮蹬到路边,等熊猫自己爬过来。

结果那家伙被车吓到,畏手畏脚地,好几次差点被车碾过去——

这个世界的人虽然看不见它,但熊猫的身体是真的,被碾成团肉酱到时候文秋还得把它撬起来带回去……

略微嫌弃的文秋不太想带一团黏糊啦的东西,只得左右看着车流,寻着机会冲出去把吓瘫软的熊猫捡回来。

结果不曾想,都快回到路边了,有辆骚气的跑车没刹住,把文秋直接拱到了绿化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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