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怨恨

不是他的。

发质有些偏软,颜色带着点暗金——文秋曾经因为营养不良,头发有些黄,后来养得精细了,那点颜色也只是藏回去了些而已。

他的枕头今天才换,抱到床上的衣服也全都是洗干净的。

头发哪来的?

心脏忽地重重撞在肋骨上,林尽染耳边都炸开了阵嗡鸣,他缓了一秒,才动了动发麻的指尖,把东西捡起来。

短短几秒,林尽染瞳孔四周便爬满了血丝,他古怪地转了下,目光落在那满是狼藉的床上。

一部分位置已经靡乱到不能看了,先前从这头换到那头,最后文秋是在边边角角躺着的。

以往也存在这种情况,但林尽染一直以为是自己失控留下的痕迹,从来没有细想过,隔日直接扯了床单丢掉或者把床给换了。

一直如此。

喉咙此刻干哑得似乎连呼吸都能从中刮出血腥味,林尽染不敢多想,他死死攥着手心的东西,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套着也没管,踉跄着大步朝外走。

楼下也很清净,三两个佣人在打扫卫生,管家则站在岛台处,正就着白开水吃维生素补剂——年纪大了,身体不行,很多东西吸收不了只得通过这种方式补充。

他谨记医生的嘱托,严格控量,正要把手心中多余的片剂装回去时,耳边忽地听见道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最是厌恶行事匆忙之态,是谁这么没——

管家拧眉,掀开眼皮正要呵斥,但下一秒看清楚是谁时,所有声响猛地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先,先生,您……”

老管家表情都空白了下,急忙上前两步,情急之下没注意,衣角刮到了药瓶。

那东西“啪嗒”一下砸在地上,散落了一地药片,某颗滚到林尽染脚下被他踩住后,像是针尖似地扎了下他神经。

脚步冷不丁顿住,林尽染脸色惨白如纸,极缓极慢的低头,一点点挪开了自己的脚。

被踩住的那颗白色药片表面上有个双环交错的标识。

正巧,他吃的那款药也有。

浑身血液似乎都挤涨在了胸腔里,林尽染呼吸弱得听不见,好几秒后他才抬头,猩红发颤的目光落在面色惊愕的管家身上。

“……这是什么?”

“维生素补剂。”

管家声音有些小,但林尽染听清楚了。

掌心中的那颗头发刺得他皮肉生疼,他声音很哑,让管家给他拿了一片。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无限拉长,等林尽染木愣地张嘴咬碎那颗白色药片时,熟悉的涩甜味道从他舌尖上骤然漫延开。

……一样的。

是一样的。

那不是加重妄想的精神类药剂,只是一瓶普通了不能再普通的维生素补剂。

巨大的狂喜和愤怒如滔天的洪水般翻涌而出,林尽染脊背撑不住,弓腰伸手撑在岛台边缘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充血的长眸中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混杂着极度扭曲的怨恨,叫他一时之间手脚都是僵麻的。

旁边的管家被吓了一大跳,正要手忙脚乱地叫医生时,他忽然听见林尽染声音极哑地开口道——

“让监察那边的人十分钟内过来。”

——

文秋才回到霍迟那儿,耳边就接连响了好几次任务完成度上涨的声音。

起初只是1%或者2%的涨,但平静了一会儿后,猛地往上窜了10%。

扫了眼熊猫头顶的看板,现在任务完成度已经飙到68%了。

还算顺利。

文秋在衣柜中换了个姿势,顺手滑了下看板,等霍迟的信息跳出来时,他被上面那个70%的数值吓得一激灵。

“这是什么东西?”

他猛地凑近过去,揉了揉眼睛,昨天走的时候不还50%吗?怎么一下子窜到这么高?

【秋哥你没听到提示音吗?】

熊猫叉腰挺着肚子,说:【研究院那边都给我发警告了,说是霍迟情绪值增长异常,提醒咱们按一下,以防人崩溃出现极端行为。】

文秋静默了两秒,这才问熊猫:“什么时候提醒的?”

【六个小时之前。】

……那个时候文秋在沙发上。

熊猫是个没什么眼力见的,嘴上没个把门,说:【我当时联系不上你,研究院那边又跟催命一样,情急之下他们暂时解了我的隐私模式——】

“什么?!”

文秋声音一时没控制住,他像是被火燎到脸似的,面上瞬间涨红起来,揪住熊猫,问它:“你看到了?”

【啊?没有啊。】

熊猫老实地揪住自己肚子上的毛毛,说:【我正准备进卧室呢,结果门都还没碰到就被弹出来了,而且才解开的隐私模式又被强行扣上了。】

【秋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高悬起的心脏重新回落下来,文秋强装镇定,揉了把熊猫的肚子,应它:“意味着什么?”

【说明患者本人已经存在了一部分微弱的意识,并且能够越过研究院自主控制他精神领域里的规则。】

“所以呢?”

【咱得快些了。】

熊猫神色严肃道:【如果他蚕食了更多的权限,咱很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听到这儿,文秋原本散慢的神色瞬间肃冷起来。

他绝对不可能留在这儿的。

“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现有的数据无法支撑结果的估算,只能说越快越好。】

文秋略显焦躁地咬了下指尖,三两秒后,他直接推开衣柜的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面没有人,床上文秋的衣服被团成了一个圈,像是巢穴一样,中间明显有睡过的痕迹,其中他还没拿去洗的那件睡衣领口被咬出了湿痕,衣服下摆也沾着干涸的痕迹。

……不愧是同一人。

卫琢和林尽染也会这样。

后腰还在隐隐泛疼,文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还套着林尽染的衬衫,过大的体型差让衣服下摆直接垂到了他大腿上。

空荡荡的,未扣紧的领口甚至还在往旁边歪斜,肩膀露了出来,上面的吻痕暧昧又显眼。

本来他准备去换件衣服的,但熊猫说时间已经不够了,容不得他再像对待卫琢那般慢慢来。

所以文秋什么都没收拾,他赤脚窝到沙发上,一直等到夜里两点门才被推开。

比霍迟先出现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人都还没迈进来,就因为义肢接连处磨损严重而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上。

听见那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文秋身体下意识动弹了下,转瞬又强行把本能克制回去。

他暗暗攥紧手指,面无表情地压着眼皮,竖着耳朵听玄关处的动静。

霍迟好半会儿都没有爬起来,他身边没有跟人,昏暗中那微微发抖的身体仿佛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挺都挺不直。

……他曾经见过卫琢焦虑症发作的模样。

当时他甚至恶劣地将对方的丑态全都拍了下来,悄悄发给文秋,阴阳怪气地嘲笑道——

“他好像一条快病死的狗啊,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丑啊秋秋,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人?他有脏病你不知道吗?”

“哈哈哈你看到他发抖的模样了没有,像是快被冻死了一样。”

……

五六张图片后面连带着二十多条嘲讽,扑面而去的恶意像是毒虫一样咬在人身上。

不出意料的,霍迟被骂了。

但也仅此而已。

文秋并没有那么喜欢卫琢。

或者说,那个自私自利的骗子,除了他自己,心上放不下任何人。

霍迟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巨大的怨恨,皮肉像是被虫子一口一口的咬烂,空荡荡的胸腔让他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呼吸。

他一点点蜷缩起身体,像是过往他镜头下的卫琢那样,脖颈青筋绷着,身体像是一张快要断掉的弓弦。

一连窒息了快两分钟多,空气才从肿胀的喉咙挤进心肺里去。

玄关离着外厅还有个拐角,文秋静静坐着,听着那边安静,又大口喘息,最后哑着嗓子挤着气音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

哭腔逐渐明显,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

月色从偌大的落地窗探进来,文秋呼吸似乎都是凉的。

他身体绷得有几分僵硬,却始终没有起身。

直至那边终于一步一步地扶着墙走过了玄关,残缺的腿拖在地上,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文秋撩开了眼皮,正正和呆愣望过来的霍迟对上目光。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猝然抽空殆尽,世界万籁无声,霍迟眼底盈满的那点水光像是沁了血。

他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文秋身上的那些痕迹。

锁骨,肩膀,大腿,脚踝……所以,在他恐惧到近乎崩溃的时候,他的爱人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是吗?

霍迟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出这个结论。

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像是忽然断掉了,他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要去把爱人洗干净。

……把那只肮脏恶心的贱狗留下的痕迹全都洗干净!

霍迟呼吸粗乱且急促,他瘸着腿大步迈过去,拽住文秋就往浴室里拖。

对方在挣扎,嘴里说着些什么。

霍迟没听,直至把人按在浴缸里,强行要拽掉他身上的衣服时,文秋伸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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