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贪心

“好,马上来。”

谈决把相册原样放回箱子里,带着原骁下了楼。

余母厨艺很好,饭桌上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然而一桌的人都有点心不在焉,甚至食之无味。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击时发出一点点声音,是很难容忍的氛围,过了很久,余父才主动开了口:“小谈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谈决:“嗯,我已经联系好了搬家公司。”

其实根本不用怎么收拾,因为谈决大部分东西都装在箱子里,打个包的事情,搬家公司待会就会上门,把他房间里的东西寄到云城。

余母道:“其实你也不用着急搬出去,那么大点东西,留在家里也没关系。”

谈决:“我工作比较忙,年节经常加班,可能好几年都没时间回家,东西搬出去比较方便。”

见他铁了心要搬走,二人也不好说什么,余父也笑了笑:“工作固然重要,但身体最要紧。”

原骁本来懒得说话,闻言主动道:“叔叔阿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谈决的。”

他一开口,饭桌上又一阵沉默,好半晌余父才道:“有你照顾小谈,我和你阿姨没什么不放心的,明年小曜要去U大上学,你们俩也在云城,大家可以互相走动走动。”

原骁才不想走动,这一家三口把谈决逼得又是生病又是应激,他不揍余文曜都算脾气好了,再走动不是纯犯贱吗?

但他们今天是来收拾行李的,没有吵架的想法,所以原骁没说什么。

余文曜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一句话也不说,饭吃到一半搬家公司就打来电话,谈决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原骁当然也有样学样:“我也饱了。”

餐桌上只剩下余家三口,菜品丰富,颜色也漂亮,那条特意从市场买来的鲫鱼红烧得十分入味,谈决却一口都没动。

就好像这么多年日积月累的缺憾,等他们意识到开始弥补时,再好吃的鲫鱼都入不了谈决的眼,再殷勤的关照也阻止不了对方想要逃离的心。

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上了楼,余母盯着那条辛辛苦苦的红烧出来的鲫鱼,保养得宜的漂亮面容忽然有一瞬间扭曲,紧接着她就掀翻了碗筷:“他什么意思?”

她突然发作,余父只好劝道:“小谈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忍忍吧,别闹得那么难看。”

“忍?”余母却像被戳到痛处,陡然拔高声音:“难道这么多年我还没忍够吗?”

“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穿,他好不容易大发慈悲回家一趟,我就要在厨房忙一整天,结果他就这样装清高,给我们使脸色?”

余父一愣:“这叫什么话?孩子难得回家一趟,你别这样。”

余母却冷笑一声:“我什么样?”

“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联系,现在难道靠一顿饭就能捡起那点可笑的亲情了?你们好不好笑?”累积的怨气一股接一股涌上心头,余母终于难以忍受,口不择言:“当初就不应该收养他,克死亲爹亲妈亲奶奶还不算,现在还要把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

她这话一出口,余父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连忙打断:“够了。”

余文曜也皱起眉:“妈你别说了……”

可话已经开了口,余母哪肯住嘴:“他既然要走,那就这辈子都别回来,以为傍上了原家别人就稀罕他似的,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话音未落,就听啪——,一记清脆的耳光,直直把余母打得偏过头去:“闭嘴!”

余文曜更是吓了一跳,慌忙拉住余父的手:“爸——”

余母捂着半边脸颊,只觉得火辣辣的,屈辱盖过了疼痛:“余建川!你居然敢打我?”

余父:“我说了,别再说胡话。”

“我说胡话?”两个人都是高知,平常素质极高,然而吵起架来一样的恣睢恶毒,全无理智:“好,我说的是胡话,那你敢不敢说清楚自己当年为什么收养谈决?”

“你看上人家性格好智商高,有前途,所以带回家培养,结果带回来的儿子超过了你亲儿子你又不乐意了,人家十四岁就全奖上大学,你儿子天天补课,连大学实习都要三番五次托关系请人吃饭!是我对谈决不好吗?是你对他不好!”

“你不会养就别养,一开始就别把他带回家,我哪里说错了?”

“现在人家发达了,变成凤凰飞出去了,你想搭人家的关系,又在这里装好人,连累我一起被羞辱……余建川,你这个没骨气没担当的孬种!”

余文曜从没见过父母吵得这么凶,也是第一次得知谈决被收养的真相。

“老娘不伺候了!”余母擦了下眼泪,转身收拾了外套和手提包,愤然推门而去。

余文曜跟着追了出去:“妈!”

“你给我回来!她要走就让她走!”余建川大声叫住他,脸色红红白白,最后却没说什么,只是坐回餐桌,看着满桌的菜,一言不发。

余文曜被架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眼看着余母已经坐上出租车离开,他只能劝道:“爸,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先把妈找回来吧,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

余建川却忽然盯住他,眼神直勾勾的,将自己的亲儿子从头打量到脚,这才冷笑一声,把怒火转向了亲儿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没出息的东西!”

余文曜顿时像被当头一棒,说不出话来。

余建川现在还记得初见谈决那天早上。

肿瘤科是医院里最冰冷,也最让人畏惧的科室,无数生命在这里被判死刑,死亡的幽灵挨挨挤挤,挤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是院长,每月都会例行在各个科室巡查慰问,身边经常簇拥着这科那科的主任,而谈决的奶奶就住在最靠里的病房,身边没有儿女陪伴,只有一个刚刚五岁,还没有床高的小孙子陪护。

老人家年纪大了,确诊时已经肝癌晚期,瘦骨嶙峋,手心是老茧,手背是一团又一团的老人斑,显然命不久矣。

祖孙两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医院不做慈善,护士已经催了他们三四次缴费,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办理出院。

余建川见到谈决的时候,对方小小一个,有些营养不良,却生得很可爱,眼神也亮亮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揣着铅笔和本子,正在仰头誊抄墙上的患者注意事项,一边请身边的人给他念注意事项。

他只认识三两个字,所以大部分注意事项都是用画下来的,余建川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本子上都是简笔画,虽然笔触幼稚,但逻辑和条理都很清晰,中间还夹杂着些奇怪的笔画。

他不由好奇起来,弯腰指了指那些笔画:“这是什么字?”

小小的谈决有些怕生,看见乌泱泱一堆人更不安,但还是认真道:“是西蓝花。”

余建川:“西蓝花?这不是三个字吗?”

谈决道:“可我不会写,这个字是我新发明的。”

一眼望去,本子上还有很多这样发明出来的“字”,有番茄,有芹菜,有蛋白质……众人起初都以为谈决是开玩笑,只被孩子的孺慕之情打动,然而当余建川指着每一个字,谈决都能精准地说出那是什么,然后流畅地背出那条注意事项时,大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五岁的孩童不是在随手乱画,他是真的临时发明了很多字,甚至记得每个字代表什么,怎么运用。

余建川一边心软,一边心惊,他十分有耐心地带着谈决读完了整整三大页注意事项,再看着对方做完笔记。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友好,谈决终于有了提问的勇气:“叔叔,我奶奶为什么会得病?”

肝肾科的主任对这祖孙两很有印象,知道谈决奶奶的病情,闻言主动道:“因为奶奶身体里的细胞病变了,它们越变越多,最后没办法控制,扩散到了全身。”

他说得尽量简短易懂,但对孩子来说却还是有点晦涩,谈决不知道有没有听懂:“那我为什么没生病?”

余建川道:“因为你身体里面有更多的正义细胞,它们可以把病变的细胞打死,所以你不会生病,但是奶奶身上病变细胞已经太多了,如果强行治疗,治疗药水也会伤害到她仅有的正常细胞。”这是免疫系统的功能。

谈决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提了个很古怪的要求:“那我们能不能给病变细胞做个标记?这样治疗药水就只打病变细胞,不打正常细胞。”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心惊。

这是各大癌症在临床医学研究最前沿的靶向治疗手段,全球都在攻坚的内容,却被一个五岁的小孩轻易道破了原理。

也就是在那一刻,余建川清楚地知道了这个孩子的与众不同。

对方注定要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小山沟,所以在了解完谈决的家庭情况和奶奶的病情,又得知谢隐芳再也没办法生孩子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领养谈决。

然而现实远远比想象更多变,收养谈决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一年级就崭露头角,小学连跳四级,所有竞赛老师都在夸赞争抢这个孩子,甚至愿意主动出资为他补习,带他去参加竞赛,教他怎么在十四岁考上大学。

可反观他自己的亲儿子,悟性好像总是差一点,只能老老实实,一点一点地升上去,这份惊人的天赋将家里所有人都照得黯淡无光,甚至包括余父自己。

于是慢慢地,他开始疏远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对妻子和儿子排挤谈决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现在,这个天才终于要挣脱这座牢笼飞向更高处,他终于意识到曾经的错误。

“然后呢?余建川把你领养回家,又不理你了?”

谈决和原骁就在三楼卧室,看着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他们当然也听到了楼下的争吵声,却心照不宣地当没听见,又顺便聊起了谈决小时候被收养的事。

谈决点了点头,回忆起以前的事:“嗯,有一段时间他不太理我,也不想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骁越听越觉得一股心火在往上涌:“还能为什么?他们嫉妒你呗。”

余母有一句话没说错,既然不会养就别养,把孩子带回家又区别对待,这算什么?

现在孩子要走了,又转过头装慈爱,简直虚伪!虚伪至极!

原骁都想冲下楼把这老东西打一顿,但又怕给谈决惹麻烦,最后只能气汹汹道:“既然他们不要你,我们就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回这个烂地方。”

他们不珍惜谈决,有的是珍惜:“没关系,以后我爸就是你爸,我哥就是你哥,我姐就是你姐……我有的就是你的。”

他靠在门边,神色认真地承诺,明明生了张情场浪子的脸,眼神却像忠诚的犬类。

谈决看着他,心却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先是酸涩,最后又变得暖融,他垂下眼,遮住敏感的目光,却难得一次敞开心怀:“我没那么贪心。”

“我只要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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