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有独钟的敌意

俞罕一噎。

他没想到许栖时会这么问,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比赛之前我找你聊天要拒绝我?别说什么法律有规定你必须和聊天的规定吗?作为队友,在合作比赛前进行商量和对策制定,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为什么要避开我?从宣布运动会到正式开始一周的时间内,为什么对我视而不见,难道我们不需要培养默契就可以取胜吗?你也太看的起我了,许栖时。”

在俞罕看来,造成如今这个处境的,完全是因为许栖时一开始就拒绝了合作的可能。

他扪心自问如果许栖时同意合作,那么他是否能摒除自己总积分第一被超的执念,与许栖时共同冲击第一?

反反复复思考,俞罕觉得他可以。

再怎么说共同第一的加分也更多,虽然暂逊于许栖时,但和其他人拉开了更大的距离,不用担心第二被第三追上。

但许栖时拒绝了。

这让俞罕气不打一处来,俞罕再怎么说也是蝉联2年的班级前第一啊,天之骄子谁没有点心气?

青春的自尊心在作祟,俞罕改变了计划。

“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视而不见,俞罕。”极强的目压下许栖时对上他的黑沉沉的眼珠,一股温热的流光在许栖时的眉心荡漾,“而且你反求诸己,你现在如此针对我的原因真的全是因为在一开始我拒绝了你吗?”

许栖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你内心门清儿呢,都蝉联第一了别告诉我你是一个内心善良的傻白甜。”

“不是我看不看的起你,而是你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让人忌惮的人,你听过一种说法吗,如果一个有实力的人天下没有人恐惧害怕他,那就说明他实力不够。”

有好长的时间两人保持着这个壁咚的姿势没有动,阳光围绕着小小的玻璃房流转,诡谲的光影在许栖时脸上轮转变换。

没人知道沉默中班级第二低着头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沙哑开口:

“你害怕我?”

“有一点吧。”

“所以当初你才躲着我?”

“......”许栖时难得露出不理解的神色,“你怎么关注点还停留在宣布比赛那天啊,晚清都亡了你开始留辫子,日本投降了你计划扔核弹。是不是哪天老黄退休了你才轰轰隆隆地找校长写举报信?”

俞罕:“这个你不用担心,老黄的举报信我当天就写了!”

“就是忘了撤回来......”

许栖时:“......”

“我对你有一点害怕其实和你的实力无关。”

俞罕两眼一黑。

“人天生只会对两种人产生恐惧,一种是实力大于自己,威胁到自己某种地位的后居者;还有一种,就是不知何原因,对自己产生情有独钟的敌意。”

“这种敌意你无法解释,也没有原因,甚至表现方式都不是人们认为的挑衅和攻击,它被柔软的隐藏在了玩笑和照顾中,等到真正的时机降临,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涌现。”

许栖时攥紧俞罕因紧张而在衣领处不放开的手,轻轻点了点,眼角的流光悠悠洒出,“嗯?俞罕,你敢说第一次你见我,把我堵在走廊门口,没有一丝一毫雄性生物遇见敌情的战意。”

俞罕无法回答。

半晌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惹的许栖时以为他恼羞成怒。

“原来我让你感到恐惧是因为这玩意儿啊。”

阴影下俞罕的眼睛格外的亮,有种刺眼的光芒,“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雄壮健美的肌肉而害怕呢,以及许栖时,你不觉得‘我对你有一点害怕其实和你的实力无关’太不给我面子了吗?队友。”

那一刻许栖时的表情无法形容,在刀尖舔血的生活中养成的良好涵养破了个洞,没多久忽然感到胸口一松,他被俞罕放了下来。

许栖时踉跄半步,靠稳在洁白冰凉的墙壁上,嘴唇微微张开。

鬓角流下的冷汗顺着脖颈流到皱巴巴的领口,从有凹陷的锁骨中流了进去。

俞罕这时才发现眼前的人已经快站不稳了。

转眼,他发现了放在休息室柜台边的药:“这是什么?”

“诶——我的药!”许栖时伸手去夺,然而他怎么赶的及,俞罕拿着药瓶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眼神暗了下来,“QuetiapineXR.....Oxycodone.....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车祸?”

生物遗传专业的学生虽然不是苦命的医学生,一些药物常识还是有积累的,俞罕看不懂具体的效应,却知道这不是一般病人能拿到的药物。

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在想,能让一个超标题取的满分的学生休学5年的车祸,其严重程度到底有多大啊?

如果许栖时大一就来学校,那么现在的第一名已经毫无悬念了吧?

还好他没来。

邪恶的想法升起的瞬间俞罕摇头甩出,把药还给许栖时,后者气呼呼地接过揣进兜内:“你说你这样怎么能让人不害怕?”

许栖时鲜少生气的,像一条怎么逗都逗不熟的小猫,高兴瞟你两眼,不高兴更是连头猫屁股都不给人看。

可看见他皱成一团的脸的瞬间俞罕却没什么高兴的心情,他问:

“撑不住了为什么还要强撑?”

许栖时骤然捂住胸口,他一时喘不上气,脸色陡然间变的比墙还白!

瞬间俞罕慌了神,双手像伸开的树枝扣住许栖时的胸膛,手掌不断在他心口重重摩挲着:“喂,许栖时,你怎么了?有药吗?你要吃药吗?”

那一刹那后怕填满了俞罕的脑海,记忆中反复播放着他令人憎恶的嘴脸

——无论是坐在草地上高高挂起,不管不顾队友的受伤和成功;

还是刚刚那一刻发力将许栖时摁在墙上墙壁轻微的震动和许栖时的呻吟,都拿捏起俞罕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良心在砂石中来回碾压。

是你造成他这样的——一个声音判决道。

“许栖时,许栖时!你绝对是吃了药就能好吧,对吧,你会没事的。”

那一刻的俞罕简直看不出任何一点属于曾经班级第一狂拽酷炫嘻嘻哈哈的本色,他眉毛绷在一起,垂手就去够许栖时兜里的药瓶。

就在此时,许栖时缓下了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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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紧握住俞罕不断下潜的、把自己摸了个干净的手,声音温柔而沉稳:

“你,你冷静一点,我没事,没事,不需要药。”

俞罕盯住他惨白的侧脸:“你没事?”

“对......我没事,你没必要引咎自责,这与你无关。”

他们四目相对,许栖时脸色苍白目光却无尽的温柔,自下而上的眼角弧度甚至透出一点恳切,抓住俞罕的手按在胸口:“真没事了。”

冥冥之中好似有魔力一般,俞罕渐渐被这股力量安抚下去,双手随许栖时的触碰而推开。

许栖时靠在墙上缓缓道:“你不摆烂,我就带你上分。”

俞罕扶着他坐下:“我觉得你还是先坐下比较好......”

紧挨着的几个圆形玻璃房陆陆续续走出好多人,距离下半场开始还有20分钟时间,大部分都提前来到操场作准备。

然而最左边属于第一组的玻璃房大门紧闭,

俞罕和许栖时相对而坐,为了遮阳俞罕还把桌子往里靠了靠,结果他一搬阳光就调转方向,吓的许栖时说不能和他在一起,运气不好。

”现在呢!没阳光了吧。”俞罕强烈谴责许栖时这种迷信行为,不信命的搬了第二次,结果刚放下桌子,光照亮了整个桌面。

俞罕:“不是你跟我作对啊。“

许栖时淡淡抿了口水:“很像你针对我的样子。”

他温和的点明:“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我哪怕故意掉分你都追不上我,你听说过一句诗吗,俞罕。”

“什么诗?”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不否认你行为的紧迫性,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或许也会这样做。”

“你不怪我?”

“没什么怪不怪的,只要大三不结束,我们就都在竞争关系中,为自己谋求更好的位置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相反,你很有野心。”

俞罕笑了一下。

“但——。”许栖时话锋一转,翘着二郎腿看着和桌子阳光斗智斗勇的一米九大男生,揶揄道:“你要明着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以前可是足球队的。”

乌黑透亮的黑眼珠镶嵌在许栖时微微上扬如梅花般的眼眶中,熠熠生辉,那是一种直击心灵令人生惧的目光。

其实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眼前的男子喝着水吃着药坐在椅子上休息,面容是挡不住的病气。

而他单手举起桌子,手臂上的肌肉贲张,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有害怕这种情绪。

直到在许栖时戏谑的目光中看见了下颌肌肉绷的极紧的自己,俞罕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如临大敌。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面部僵硬的肌肉,笑笑:“这位置可以了吧,绝对照不到你,你说你怎么跟小女生一样,不喜欢晒太阳啊,你那么白,还怕晒黑吗?身体不好更应该补钙啊。”

“我药中含钙量够高了,再补要骨折了。”许栖时摇着二郎腿上面的那只脚,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惬意舒服,尤其是在俞罕搬来搬去最终找到的阴凉处,许栖时甚至微微撅了撅唇角。

在还剩15分钟休息时间时,他们打算出去,临走前俞罕假装不在意道:

“诶,许栖时,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第一,对你来说,虽然Ms.Tao是无可争议的行业大拿,但他所处的学校繁克雅大学不是最好的大学。”

这也是俞罕一直想不明白的一点,他认为像许栖时这样的人,应该根本看不上繁克雅大学,虽说有Ms.Tao这样的人物撑场,但谁读书不是为了个文凭?

难道真的是爱读书才读大学的吗?

门口的许栖时微微一愣,看着俞罕的目光顿时变的古怪有趣:“你不觉得,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家中独子,未来的发展无可多说是要继承家业的人,明明可以每天花天酒地和兄弟们流连各种娱乐场所,妹子泡的数不过来,却非要好好学习争第一更有蹊跷吗?”

俞罕皱眉,心想你爆乌浩身份证号干什么?

他绝不出卖他兄弟的!

这时许栖时回头一步,质问道:“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学习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俞罕不回答的原因是因为许栖时逃避了。

最终,僵持之下双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我爸生意上的很多伙伴孩子都比我大,各个都考上了上好的名校。在我们圈子里,孩子就是谈资的一种,饭桌上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地中海男子不是谈论公司股票就是吹嘘自家孩子。我高考失利了,本科学校上就比不上其他孩子,如果再不能拿第一。”

俞罕自嘲的笑了:“那我爸还真在饭桌上抬不起头来了,而且各家孩子基本上就是各公司的继承人,如果不留下好印象,认为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以后公司的资源交换,在酒桌上我占不了一点便宜。你真以为富家少爷就可以不学习的吗?那都是二胎三胎了,头上有哥哥姐姐顶着,你看哪家大企业的继承人不是名校满绩点毕业的?”

那不都是买的吗?

许栖时内心嗤笑,但他没说,偏头讲述了自己的原因:“我没有你那么复杂的家世,纯粹是从小喜欢生物,Ms.Tao的研究成果我从3岁就开始听说了,一直到现在,终于研发成功进入测试阶段,只有他实验室的研究生有机会体验罢了。”

“否则我鸟都不鸟这个第一。”

这个说辞很完美,俞罕在心中嘀咕。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并没有敞开内心,话语中不知有多少实话,多少虚与委蛇。

而然双方都默契地各退一步,像是共同守护划分楚河汉界的河流一般微笑示意自己不打算深究,给彼此留下转圜的余地。

在那一刻几步的距离被划分的很长,很慢,俞罕望着许栖时走出去的背影,苦笑道:

“可惜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吗?

许栖时走出休息室,迎面遇上了等着花儿都谢了的栾策文。

来者身上还挂着足球服,一腿弯曲踩在玻璃房的曲面上,似乎不耐烦了很久了。

许栖时打算装没看到他。

”许栖时!”

好吧,计谋失败,这人竟然眼睛不是装饰!

许栖时面无表情的停下转身。

“要不要甩了那个没用的跑男,和我一队?”

许栖时“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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