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复原一颗星球?他吗?

祝四时就这样愣在原地,克拉肯奶奶从还算有耐心地用巨大的腕足戳戳戳,到后来,将他抽打来,抽打去,他也毫无反应。

“嗬,还挺皮实。”奶奶感叹,但仍然愿意等他。

年轻人嘛,总是需要很多时间。

祝四时为这一提议震惊了许久。相比之下,看到了眼前庞大、能交流、且有智慧的非人生物,倒不算很惊讶了。

原来,就算是他,也有可能做到复原星球这样的事吗?

是啊,对啊, 他本就不想把一切都压在阿酒肩头的。他应当要做到这件事才对啊?

“复原星球以后,这些死掉的人,也能复活吗?”良久,他终于抬头询问,眼神中重现希冀。

克拉肯奶奶没有忽略这一小束光。

然而,很遗憾, 这太难了。就算是它,也只是打算复原星球, 然后重建文明罢了, 并不敢奢求复活净潮星所有的生灵。

何况,它尝试了那么久,那么久,连自己的目标都远远未能达成。

可它还是说,“那得看你用什么方法。我是说,可能性不高,但不为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它一把子浇灭这希望的残光吗?那太残忍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特殊,也很厉害,就算是强行吊着他,也得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才行。

“好。”祝四时紧抓着这根飘忽而至的稻草,“但我还需要再去找一个人。”

还有人?

无所谓,克拉肯有的是力气,它的腕足上多了一位新乘客,三人再出发,听着祝四时的指挥,往东方前进。

如果自己丝毫不受星球毁灭的影响,那么,活下来的鬼修应当还有一个。

花常在。

在他全力追逐着阿酒的时候,她修为不足,没能跟上,而他也完全没心思管她。

他把她弄丢了......这还是阿酒花了很大努力召唤出来的小女孩儿。那本破书也挺喜欢她,经常带着她一块儿修炼、聊天、打闹。

现在,阿酒死了。破书也彻底不见了。

在他撕裂自己的灵魂之时,那本书就散成了一地碎片。附在自己灵魂上的那一小抹人格......或者说书格吧,其实很不稳定。

只是它太聒噪,又咋咋呼呼,显得时时刻刻都充满活力,根本不像不稳定到随时要消散的样子。

现在想来,留下那一抹残存的书格,是为了引导他走向鬼修之路吧。不然它半个鬼浑浑噩噩,连如何入道都不清楚。

在他完成预言那一幕之时,它的使命就结束了。

是这样吗?

还好,作为目前世界上唯二的两只鬼修,他尚能感应到花常在的存在。

他忽然有些内疚。

把一个小姑娘鬼丢在这样恐怖的世界上,一个人面对这突然而至的毁灭性灾难,她一定很害怕吧?

如果阿酒还在,肯定不会丢下她。

感应由弱变强,他找对方向了。

对方也能感应到他,却始终没有向他靠拢。是陷入恐惧?被负面情绪浸染到混沌化?还是单纯生他的气?

真希望是最后者。

祝四时怀着久久没有体会过的,属于人类的负疚感,恳请克拉肯加快速度,往花常在那里飞奔而去。

是文物宫。

原来她在那里,她回去了。

花常在靠坐在文物宫最大的那颗银杏树下。

灾难发生后,这种无边长寿,伴随她从久远的过去一路生长至今的古老树木,也都死了。

除了这一棵。

它的状态也很不好,惟独最顶端的枝桠末梢,还连着一片金黄的叶子。

没有烧边、卷起,但也摇摇欲坠。

在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斗篷鬼的时候,花常在只害怕了一小会儿。被困千万年,终于自由的冲击太过强烈,她兴奋得要命,便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冲淡了。

她壮着胆子,显出人形。经过那么认真的修炼,她现在全须全尾的,一点也不可怕了,反而很可爱。

她本来就很可爱。

她跟着人潮涌进商场,玻璃地面、玻璃墙,到处都是高反光的金属面,每一面都清晰地照出她的样子。

她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虽然没有钱,但是这扑面而来的新奇已经完完全全叫她满足。她想,她按捺得住,等回去,先给花精们讲讲外面的事儿,未来,和她们一起出来玩儿,肯定能一起想办法搞到钱!

可是,灾难很快就发生了。

街上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她的自由日,变成了所有人的地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

她飞奔回去,往文物宫的方向。

守门的叔叔倒下了,巡逻的姐姐倒下了,修理文物的部门整个倒下了,附属中学里也无一幸存。

天上的飞鸟“啪嗒、啪嗒”往下掉,摔得血肉模糊。哪怕前几天它们还聚在一块儿修炼,跟她聊过八卦。地面上的走兽更是惨不忍睹。

小铃安,因为还想留下在文物宫修炼,就没有和花常在一起出门。她离开时,它根系健壮得都能熟练跳起芭蕾,现在却如枯草,挂在花坛边上。

花常在焦急地下潜至地脉。

最深的恐惧终于成为现实。

地脉枯竭,养护它的花精们也全然消逝了。

这一回是真的,完全,消逝了。

没有未来了。

花常在失魂落魄地回到地面上。如今这牢笼再也困不住她,她却好像,成了牢笼本身。

她以为她熬了那么久,一切痛苦终有尽头。

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还不如大梦一场!

她什么也不想看了。

她哪里也不想去了。

她再也不想要自由了。

她不会再自由了。

她回到一直寄宿着的,保管着她魂魄的银杏树下。想不明白,她这一生,到底是为何。

她缓缓阖上眼。

真可惜啊,不知道,鬼要怎么死掉。

鬼还能死掉吗?

好重......好重......好累......好累......好痛,好痛啊......

如果她是那最后一片叶子就好了。

让她掉下来吧,让她归于尘土吧。

这真是好难实现的愿望啊。

祝四时走到这挤作一团的小人儿面前。

负面情绪会让鬼怨念大增,尽管这也会让她更易失控。他原本以为他很可能需要面对一只理智全无,暴走的鬼。

事实并非如此,她很安静,安静得快要消散了。

这个状态却更危险。

祝四时蹲下身。

“对不起,丢下你了。”他诚恳地道歉。

花常在不为所动。

他想了想,摘下了自己那黑气缭绕的兜帽。

花常在没有看他。

他伸出手,但并未碰触她的脸庞,只以魂力抬起她的下巴,强行让自己的样子映入她无光的瞳孔。

这回,她的瞳孔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几秒之后,她大叫:“怎么是你啊!!!”

因为曾撕心裂肺地哭过,此时她的嗓音沙哑,像是得了重感冒的漏气小风箱。

但这虚弱至极的破烂嗓子也完全盖不住那强烈的震惊。

她怎么会不认识祝四时呢?

从她刚刚苏醒,还在树上住着,孤魂野鬼一枚,无人得见的时候,她就看着这个人,明明不是文物附中的学生,却还一天天巴巴地往这儿跑,要和陈欢酒一起回家。

原来莫名其妙冒出来,还带她修鬼道的斗篷鬼,是他啊? !

嘁,一天天藏得多神秘似的。

略微复杂的情绪冲击下,花常在似乎活过来一些,但很快,她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嘎嘎呢?”她问,“怎么不是它来叫我。”

祝四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如何开口,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在愈发沉重的气氛中,他努力思考着温和一些的说法,“它......”

“算了,不用说了。”花常在再度低下头。

她不傻。

从他支支吾吾的表现,又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无所谓,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

就让她独自等待漫长的终结吧。

祝四时知道,女孩儿看似是看开了,实则是心死了。

于是他说,“别太早放弃,还有救,一切都有复原的可能。”他语气坚定,仿佛已深信不疑。

征得允许后,克拉肯奶奶再次显形。它原本隐身,是怕吓着这小姑娘。

她打过招呼,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正打算故技重施,掰扯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先稳住这姑娘,让她相信这一切真有希望。

小姑娘却猛地抬头,“都还有救?真的吗?!”

已然是满眼希冀。

“嗯,除了这位奶奶,阿酒也这样和我说过。”

“哦哦!那好那好!”她从地上爬起,“那很有戏了!”

Ok,克拉肯奶奶想,倒也不用继续编继续骗了,也没想到她就这样轻易飞速地被哄好。

不得不说,陈欢酒那小姑娘是有点东西,简直像金字招牌一样,搬出她的名头,小鬼魂眼中的那点怀疑就当场清空。

“好。”克拉肯奶奶拍拍触手尖,因为巨大,就算是细尖尖,依然发出了响亮的,“啪”的一声。

见大家的注意力被集中过来,她开口道:“心情都调整好了吧?接下来,我们得先去找一个落脚地。”

花常在举手,“就留在这儿,文物宫,不行吗?”

“嗬嗬,我的意思是,我们得先离开这颗星球。这里已经是一颗死星了,不利于生存,而你们要寻求的办法,也不会在一颗死星上。”

小鬼魂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低下头,不过很快又消化好,“好,那我们跟着您!”

万事先得保证自己活下去,这个道理她懂。

克拉肯奶奶慈爱地以触手尖轻碰她的头顶,安慰道:“地爱星就在这里,又不会跑,几千几万年都不会跑,别担心。等你们找到办法,我就带你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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