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洗胃后, 何起和荀依的情况都不怎么好,迟骁华和李钟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监测二人的血压和心率。

直到天色渐亮,两人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何起有了说话的力气,荀依暂时被关到了另一间屋子。

外面的天蒙蒙亮。

屋内, 胡民之准备开始对何起进行此次安济坊孤儿死亡事件的问话。

“他还没有死, 对吗?”

何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口想要确认一件事情的真相。

何易是否还活着?

“活着。”胡民之坐在何起两步之外的凳子上。

迟骁华:“他是右位心, 那一刀不算致命。”

经过短暂休息后的席屿和迟骁华也在旁边坐着, 胡民之担心何起问话问到一半身体情况变差, 医生在场可以看看。

除此之外, 胡民之还有别的目的。

席屿揉着发酸的手,目光时不时在何起的脸上停留。

而何易的视线在迟骁华眼前停了几秒,他沉声:“三个月前,荀依找到了我, 并且威胁我, 让我将一小袋米用于一个孤儿的粮食,如果不这么做, 他就要杀我。”

“我太害怕了, 如果我不在了,我害怕安济坊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何起颤音, “我以为一袋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也给我说过, 不会要孩子的命, 我便那样做了......而且我想,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还能救她。”

而那个最无辜的小孩,就是孤儿楠楠。

“后来楠楠频繁腹痛, 不过一月半,我意外发现她的粪便里有虫,后来才知道,那米掺杂了虫卵。”

等何起发现不对劲,那袋米还被其他三个和楠楠要好的孩子误食过,荀依兄弟还威胁何起不能说出去,将这三人单独关住,查看情况。

“我后来套过那兄弟的话,荀依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大人带来麻烦,我已无路可逃,我知道大人发现后,我的下场会是如何,所以鬼迷心窍......”

为了怕人发现端倪,何起在何易主动请求去照顾招娣时并没有拒绝,何易对他这个老师知无不言,他可以从何易的口中知道那几个孤儿的具体情况。

孩子接连腹痛,让荀依确定了这方法的可实性,他通过这个方式扰乱青浔城的安定。

席屿挑眉。

原来城中病人变多还有这部分原因?

“迟医生,这可能吗?”胡民之转头望向迟骁华和席屿,想通过医生来确定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可能。”迟骁华点头,说:“我们人体的肠道是它们长大成虫的温室,所以虫卵入了进入我们肠道,非常适合他们生长,而且虫的繁衍速度很快,如果不能够及时阻止,虫子会侵蚀我们的身体,使我们身体机能不断减弱,比如最开始只是食量变大,却狂吃不怕,后来精神状态下滑,腹痛.....等等。”

席屿:“这类病大夫最先考虑的便是吃食问题。”

上次掺米事件让胡民之一度往这个方向查,从而忽略了其他。

胡民之初到青浔城就出现了大规模腹痛病人,如果到时候控制不住,死亡数量不断,这件事情闹大被上头的人知道,胡民之头上这顶乌纱帽,十有八九要掉,说不准这脑袋都有可能搬家。

胡民之:“那你为什么如今又反悔了?”

一个敢服毒,还敢拉垫背的人,会害怕荀依的威胁吗?

胡民之不信,蔺铭翰不信,在场的医生也不信。

“何易是我徒弟,他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却因我而死,我......”何起有些说不下去了。

席屿不解。

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会懦弱地听从荀依的安排不反抗?

这太奇怪了。

很快,胡民之为席屿解答了疑问。

胡民之平静地注视着何起那懊悔的表情,他的双手交叠于膝盖前,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锐利。

“何起,你想要自首,也要拿出诚意,用一个半真半假的信息欺骗官府。”胡民之眼神冷冽,严肃地说:“是——罪加一等。”

此话一出,席屿和迟骁华对视一眼。

“胡大人,你以为我在骗你?”何起表情有些伤心。

“有些我信,有些据我所知,假的更大。”胡民之也不恼,一双眼睛盯着何起,像是已经把他看透了。

他说:“你不说也行,本官试着还原了一下,作为这故事主人公,何起,你来评判一下我所说的是否正确,如何?”

故事的开头,与外界口口相传并无二致,何起被伍海收为徒弟,娶了自己的师妹。何起的前半生在遇见伍海前,他食不果腹,在遇见何海后,他的人生才渐渐有了起色。

每个人都说,伍海是何起的伯乐,是救赎者。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在伍海因为医死......不是,应该说是伍海成为了那家苦主为了争夺家产的牺牲品,他们为了让自己顺利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家业,且不被怀疑,在伍海医治病人中途稍加动了手脚,这样的结果让他们同时得到了名和利。”

何起的双眼带着血丝,在听见胡民之说完,手不自觉握紧。

因为个人利益,背后之人不惜用伍海这个无辜之人当垫脚石,还怕事情败露造成他们的名声不好听,所以当时加害者用钱收买了当时的父母官李临,导致伍海在牢狱中死去,对外宣称暴毙而亡。

这件事本没有人知道,但是何起那段时间到处求人,意外撞见了二人会面,才知晓了这一切。

“你自然是不甘,所以你选择报复,你利用了前任官员李临的贪,给他出主意,私吞他人财产,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在抄家时特地去见过那家人,所以最后人才疯了,对吗?”

“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迟骁华不解。

“一个拥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何会怕一个荀依,或许他嘴上同意了,但是他肯定有别的办法让这件事情办不下去。”

“胡大人,你太看得起我了。”

何起低头讥讽一笑,不知是在笑胡民之的天真,还是他自己。

“七年光阴你都花在了安济坊,为此你还特此用那件事去威胁官府,才让安济坊度过了那次危急。”

何起这七年守着这安济坊,恪尽职守。

这也是胡民之把安济坊放心交给何起的原因。

“所以我想,能让你妥协的无疑只有几人,所以我特地去监牢见过了那位。”

前任父母官,李临。

所以胡民之才知道,原来何起在那之后还为李临出谋划策过几次,而代价对于他人来说,是倾家荡产,是妻离子散。

“大人聪慧。”何起佩服胡民之的能力,眼神暗下,自知无法隐瞒。他缓缓开口说:“他答应帮我找儿子......”

当年那件事后,伍敏敏难产生下了一个女孩,后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个女婴去世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给敏敏接生的稳婆是个惯犯,别人出钱想要男孩,她便会想方设法通过接生出的孩子进行掉包。”

当初的伍敏敏产后虚弱,何起的全部精力都在她的身上,所以才让稳婆有了可乘之机。

“我从跟着师傅开始,见惯了死亡,但是我无法接受父母、师傅、朋友、妻子他们一个一个的离我而去。”何起眼神痛苦,“我力弱,没有能力,当我知道我的孩子还有可能活着,大人,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何起的一生都在目送生命的离去,这对何起来说太过于痛苦了。

本打算通过荀依他们找到自己的孩子,对于荀依的要求他觉得哪怕孩子出了事,他也可以救,好让荀依断了那个想法。

但是结果是,何起没有救回那个孩子,也没有得到关于他孩子的消息。

在何易有意隐瞒的眼神下,胡民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何起,也正因为此,胡民之特地去找了关于七年前的案件,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以及其他人的证词,胡民之将事情推理出了大概。

“昨晚有人送给我了一封信,上面清楚地写着你们出现在明月寺的时辰和地点,让我早做准备,是你吧?”

只是没想到最后地点变了,席屿险些成为了荀依的刀下魂,所以才有了后面何起在看见席屿没有受伤时庆幸地说了那句。

“幸好,你会武功。”

何起没想到胡民之能从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大致猜出之前的事情。

“是。”

何起在楠楠死掉的那天,就已经悔悟,计划着将事情告诉官府。但是,何起没想到何易意外发现了他和荀亓的对话,转头就被荀依给抓住了。

为了不暴露,何起主动提出让何易作为实验对象,他把何易关进屋后,特地在天快亮的时候放跑了他。

“荀依说,是你主动提出要给何易一个痛快的死法,一刀插心也是你的建议,是因为你知道他是——右位心。”

“对。”

何起和荀依的相处虽少,但是也摸清楚了他的能力性格,何起知道何易留在这只有死,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赌了。

何起悄悄松开何易的绳子,嘱咐他一定要朝着城门跑,如果被抓到一定要装死一点,遇见人一定要把安济坊的情况说严重,一定要引起官府的注意。

何易做到了,所以在何易醒来后,极力试图应该,不希望官府查不到何起身上的原因。

而何起在得知何易死后,他在赌官府已经猜到了一些,所以才开始了他的计划。

“我想如果你们没发现,或者是没有抓不到他都没有关系,他逃了还是他拿我做人质都没用,因为他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亡。

胡民之看着虚弱的何起,缓缓开口说:“但你也会死,不是吗?”

何起感觉喉咙又有些难受了,哑着嗓子,“这是我应得的。”

当初他和李临狼狈为奸,之后又接连几次,他的事情早就被妻子伍敏敏发现了。

“师兄,你变了。”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我已经失去爹爹了,我不希望再失去你了。”

伍敏敏难产那日,她血崩而亡,临死前,一双眼睛望着他。

“师兄,我喜欢在安济坊的你,你救人的样子和爹爹很像。”

何起埋头哭泣。

他本该......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啊!

当生命再次因为他而枉死,何起决定选择死亡。

他用了砒霜,控制了量,在上山的路上,他慢慢地感受身体的变化。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山间云雾渐渐散去,胡民之将人压下山准备带回衙门收监。

在离开前,何起请求胡民之让他去一个地方。

安济坊不远的山丘之上,那里有三堆坟墓,每个墓前是用简陋的木头板刻出的字,墓的周围只有些许落叶,可以看出,有人常来祭拜。

何起此刻身体依旧很虚弱,他缓缓跪于墓前,朝墓中间师傅的坟重重磕了三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何起再想什么。

跟着胡民之一道来的席屿站在不远处,她目光落在了左边墓碑旁边的一棵树,树枝干挺拔,叶却很少,通体偏暗,光秃秃的。

“那棵树的名字叫烽火树,是我和妻子一起种的。”

何起起身,身后的衙役给何起带上了枷,何起注意到了席屿望着那棵树,他回望,平静地解释树的来历。

何起望着那棵树,他似乎又看见了曾经伍敏敏带他偷跑出来,并且一起种下了这烽火树的景象。

“师兄,以后等你出师了,你会走吗?还是留在青浔城?”

“不知道,应该会留下来。”

“敏敏,那人浑身是血,你不怕吗?”

“不怕,爹爹说过,大夫的手哪怕沾染鲜血,也是因为救人。”

“师兄,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和爹爹一样的大夫。”

“嗯,我会的。”

何起收回视线,心中遗憾,

只可惜明年三月,看不见它开花的样子了。

脚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锁链碰撞声,一步一步向这山下走去。

几人刚下山,衙役便匆匆而来,眼神惊恐。

“大人大人!有妖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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