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雪其二 姜汁糕

“你没别的事要做了吗?!”

小元刚把尾巴放在明月珠膝盖上,让他帮自己把沾在毛上的碎木屑摘掉,贺乌就悄无声息揽住明月珠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尾巴打结分不开了呢!”小元还在抱怨,摊开粉黑爪垫在堂屋的坐榻上踩了踩,“我只是找明月珠梳个毛!”

“阿珠尾巴这么短,我看打不起结。”贺乌把脸贴在明月珠颈窝里,暧昧地拿鼻尖蹭他的脸颊。

小元响亮地呕了一声。

“要吐毛去外面吐。”贺乌再次抱紧了害羞要逃的明月珠说。

这两公婆真是糟心。小元晃了晃尾巴,亮顺的长毛从明月珠手心里滑了出来。

贺乌是担心小元口无遮拦,把他要换命的事情告诉明月珠。贺元九当然知道,这也是她真正糟心的所在。

“长生哥,到底什么时候会下雪啊。”明月珠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亲昵,轻轻把手放在贺乌揽着他腰的手上,“你看今天太阳又出来了,照得窗户这么亮。我担心……”

“会下雪的。”贺乌抢过了他的话头,“阿珠,今天天好,我们出去走走?”

小元揣着前爪趴在暖炉边,又是挤眉弄眼地打喷嚏。

明月珠外出还是穿贺乌的斗篷。他自己那件还没做完,毛领稀疏缀了一半,就扔在了针线箩筐深处。

贺乌也想起来那件胭脂绒面的斗篷:“阿珠,你自己那件斗篷呢?还是秋天买回来的布匹,你自己挑了红色。”

明月珠那时候还没有翻开《大荒志异》,高兴地说这件布料颜色鲜艳,在雪里也能看得分明。

“没做完。”明月珠挠了挠脸颊,“我觉得用不到啦。等……等开春了,把它拆了洗洗,做被面吧。长生哥你要记好了。”

贺乌瞥了三花猫一眼,她仍然保持着揣手的姿势眯起了眼,黄黑白的毛色像是一只在炉子边烤焦了的咸蛋黄糍粑。

“能用得上。”贺乌低头捏了捏明月珠所剩无几的脸颊肉,“不过继续捡起来做,阿珠还能记得针脚怎么走的吗?”

“当然记得——长生哥你不要这样空口安慰我了。”明月珠短暂地咬了下嘴唇,“我……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绝对是在说谎话。贺乌看着他的眼睛,虽说他自己也在瞒着谎。

贺乌顺势捧住明月珠的脸,低头又要吻他。

“我还没睡着呢!”小元把脑袋甩了甩,“我说贺乌,怎么是你黏着明月珠这么紧,难不成——”

猫儿眼睛咕噜噜转了转。

“难不成明月珠真的不是要嫁你,是要娶你?”

小元为什么一直把贺乌往小媳妇的角色里猜?明月珠假娠的时候她可比谁都清楚。

“你猜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贺乌仍然捧着明月珠的脸,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兔妖身上现在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还真是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你要和我们一起出去晒太阳吗?”贺乌转过脸问三花猫。

猫儿没有搭腔,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她从前就经常在冬天被灶火燎到胡子,转世几次都改不了。

“来背着。”贺乌推着门帘让明月珠先走出家门,“慢慢的。身上不冷吧?”

久病的人猛然站在明亮强烈的阳光底下,一瞬间眼前晕眩,仿佛一只被季节遗忘、又被牵离了土地的蝉。

“小心。”贺乌紧紧抱住明月珠,“来我背着你——羞什么,从前又不是没有背着你出门过。”

“我自己走走。”明月珠抓紧他的手腕,“总是在床上窝着,再不走走,我都要忘了怎么走路啦。”

也是因为今天难得一见的暖阳,巷口多了几簇聊闲天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望见卧床病瘦的明月珠都吃了一惊,纷纷凑过来问他可还安泰。

“气色是比前几日好了些,可以吃一些姜汁糕,不要贪甜贪多。”白留仙竟然也在,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毫笔,抬头打量明月珠的面孔,“大雪节气的前后本来就是阴气寒气郁结的时候,或许……”

或许会加重他的病状。

“白先生怎的在这里?”贺乌拉着明月珠的手,也在巷口石墩上坐下。石墩本来是给乡民晾谷所用,沾着上季的秕谷稻壳,被太阳晒得透热。

贺乌的手牢牢地扣着明月珠的手指,没有松开。既然邻里都已经知道他和阿珠是情爱的缘分,欲盖弥彰反而惹人笑话。

“今天书馆歇假,闲着便出来转转。”白留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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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出门来转,也要带着书箱吗?”明月珠好奇地歪头询问。

白留仙手里握着竹麻纸和墨笔,还有一只书箱敞着口歪在他身边,被好奇的幼童们刷拉拉叩击着箱锁。

“我想闲逛消遣,和乡亲们谈话间也许还能听到什么奇闻轶事,记在脑子里思绪冗杂,还不如现在写录在纸上。”白留仙将麻纸展平给他看,“哈哈,倒是有李长吉驴背所得、即书投囊中的意思,附庸古人风雅罢了。”

“白先生今天又得了什么故事?”旁边钻书箱的小童听见他们说话,也凑热闹围了过来。

“水莽草。”白先生回答,“吃下水莽草的人会变成水鬼,游荡人间无法投胎。只有哄骗旁人也将水莽草吃下,才能如愿转世。”

“这么讨厌!”明月珠裹在贺乌深蓝色的斗篷里,一张脸被黑毛领围着,越发衬得脸色雪白,“自己的命就自己认下嘛,干什么连累别人。”

“或许是不甘心吧。”白留仙神情淡然,“不知道缘故,稀里糊涂成了草下亡魂,自然盼望自己能重返人间。方才王奶奶忙着纳鞋底,故事讲得残缺,只说了被美女骗成鬼魂的书生一心向善,成了孤魂野鬼也还要游荡着回母亲面前尽孝。”

“白先生,这些都是你刚才写的吗?”明月珠偏过脑袋看了看白留仙拿着的笔记,“这么多!”

白留仙仓促写就的记录也字迹清晰,乡民讲起怪闻奇事往往零碎不成体系,他能将故事捋得井井有条。

“这是我理应所做。”白留仙好脾气地松开手,让幼童们拿走他的手稿翻阅,“毕竟我来此处,顶顶重要的就是尽我所能了解民风民情,记载山歌野事。不过,没有想到真的能结识精怪。”

他对着明月珠淡然一笑。

白留仙现在还不知道,黄眉子也是精怪?贺乌思考了一瞬。

“白先生,你知道我们这么多精怪的来处,可你的来处,我们都不知道呢。”明月珠突然也开口说,“大家只知道,你是从京城弃官来大逐山的。”

“弃官?”白留仙笑得更加无可奈何,“当真是高看我了。”

贺乌扫了一眼身旁,原本还在闲聊闲坐的乡民们都不知不觉停了嘴,悄悄朝这边坐了坐。

村里学问最大、背景最神秘的外姓人,任谁都会好奇。

“我年轻的时候——比贺乌还要小一些,曾经是江南府乡试第一,那年的解元。”

贺乌、明月珠与一群小孩儿一起惊讶地吱吱乱响起来。

“那白先生,白先生你现在应当是白老爷啊!”

白留仙笑着拿回了自己的手稿。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雄心壮志到了京城参加会试,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一举高中、衣锦还乡。然而会试放榜,我从前向后找,半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找到。下一届、再一届,年年次次如此。在京城潦倒落魄十载,也看多了繁华盛景与民间病苦,连绵在城墙之下光华灿烂的不是琉璃瓦,是无数趋炎附势、阿谀谄媚的奉贡和笑脸。”

手稿上墨迹未干,被稚童摸花了一片,白留仙理齐书页,轻轻扇了扇。

“我仍然痴迷妄想,琢磨出了假意辞官归隐、沽名钓誉的念头。”白留仙说,“那时我是举人,分得到县丞一职——可我毫不满足。带着这般念头,我才来到了大逐山。”

“然后,白先生拜谒广利禅院之后,真的留了下来。”贺乌说。

白留仙意外地看向他:“你那时与我并不相识。”

“是黄眉子告诉我的。”贺乌急忙补充。

“喔。那个人来找我借过几次书,我很羡慕他的自在做派。”白留仙说。

他真的不知道黄眉子是鼬精。

“其实直到如今,我仍然不甘心。”白留仙将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我还是不能免俗,隐居郊野笔耕不辍,想起我年少时候的雄心壮志只能叹息。好在我还能写,民风乡俗也好,借鬼讽人也罢,就像老禅师所说的,文脉久长。”

“我没有十足地自信,这些故事一定可以恒久流长,传写到千万年之后……或许我的拙笔根本不足以让这些文章有金石之固。然而这其中的文脉,定然能够久长。现在我们所知晓的文章典籍浩如烟海,也都是这样在一本本书稿里传写到如今的。”

他看了看沉默着的乡民,又是自嘲地一笑:“我言重了,诸位不必挂怀。”

“白先生,你的文章一定能长生的。”明月珠突然说。

长生实在是美满的祝福,作为名字更是。

“对了,说到长生——贺乌。”白留仙看向贺乌,“我昨日读书读到了一则故事,猜想你们两个一定会在意。”

【📢作者有话说】

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自称异史氏。

一点小小的致敬!

“糊眼冬烘鬼梦时,憎命文章难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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