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新世其一 抹茶麻薯牛奶冰

“奶奶,我出门了。”

贺乌拉开自己卧室的窗帘,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春天的时候,家中院子里的枣树会开出满枝的白花,郁郁茂盛长到二楼贺乌的窗台底下,早上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能听到跳跃在树枝间的啁秋鸟叫。

今天是周四,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的贺乌刚结束了一个昏天黑地的结课考,回家睡了个饱觉。

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家里应该只有奶奶在,这个点她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奇怪,没听到动静。贺乌又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下楼。他本来想从后院车库直接骑单车出门,顺便到厨房拿上早餐——如果贺乌在家,爸妈上班前总会给他留饭的。

粥锅果然是温热的。贺乌不打算喝粥,打开冰箱拿了瓶酸奶。

“奶奶不在家。”

还没扭开瓶盖,妹妹贺元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一个小小的敏捷身影蹬着滑板嗖一下跃上了入户门前的斜坡,滑板划过客厅的地毯发出哗啦啦刺耳的声音,“你早上起这么晚,再睡一会儿爷爷都要回家吃午饭了。”

贺乌家三层别墅的客厅是挑空的,落地门窗在贺元九学会滑板之后就常开着,还为她加装了方便平衡车和轮滑直接开进来的小门。贺乌这个妹妹打小胆大得过分,翻墙爬树什么都敢,再加上父母祖辈任由她天性发展,养成了格外活泼的性子。

“小元你怎么没去上学?”贺乌吓了一跳,“不要在客厅里滑滑板!”

“反正今天是我做家务。”贺元九跳下滑板,弯腰把护膝也解开,“现在放中考假啊,一直放到下周呢。”

贺乌哦了一声:“奶奶呢?”

“她们几个老姐妹约着去逐山公园跳广场舞。”贺元九也打开冰箱打量了一圈,“你说爷爷今天能钓到鱼吗?我觉得他昨天拿回来的那条花鲢是买的。”

“是不是钓上来的,反正都请你吃了。”贺乌喝了口酸奶,“全家就你最爱吃鱼。”

“说到这个,你上个月答应了发奖学金请我吃寿司,可别忘了!”贺元九从冰箱里拿了只苹果,叼在嘴里又嗖地蹬上了滑板。

“慢点!”贺乌在她背后喊,“我今天要去图书馆,你在家不要玩pad,晚上我可要查你青少年模式时长。”

“切。知道了!”贺元九哗啦啦滑回了院子里。

暮春天气,近中午已经很热了。贺元九穿着吊带和防晒衣,衣领被滑板带起来的风吹开,露出后颈一块浅黄的猫爪形胎记来。

也许她真是猫儿托生,当年就该听贺乌的给她起名叫贺猫。贺乌认真思考,贺元九元月初九出生,有了这个名字,连带着乳名也没有像贺乌的“长生”一样起,干脆喊成了小元。

啊,忘了让她告诉奶奶自己今天不在家吃午饭——今早上醒得晚,到图书馆就要十点多了,今天还是他微积分大作业的ddl。待会给小元的电话手表发个消息算了。

贺乌骑车出门。城市依山而建,天际处看得见远山如黛,山后有一座千年古刹,到现在还香火旺盛。贺乌家的别墅区在略微偏离市中心的城区,据说从爷爷还没开始创业的时候就住在这一片,到现在家里的企业风生水起,家人更加相信有风水的道理,更不搬走了。

“明明是长生乖乖你自己说的哦?”

说起从不搬家这回事,家人的反应却都出奇的一致,“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搬走。”

“我?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刚学会讲话的时候就会说,我要在家等阿珠,阿珠是我的妻。要是搬走,阿珠要找不到我了。”

阿珠……贺乌刚要继续问,眼前依稀拂过谁灿烂的笑脸来。

喔,也许就是这样。贺乌相信自己的确有什么宿命,不过他暂时还没什么想法,该去哪里寻找他的“阿珠”——如果是前生来世的机缘,千年百年过去了,还有什么会是长存的呢。

他的妻子也会正在天地之间的某一处,等待着与他见面吗?贺乌漫无边际地蹬着单车想到。他对爱情只有平淡而亲密的想法,也许就像他的父母那样,到现在贺乌还在用土语喊他们爹爹阿娘——前几天贺乌喊他的爹爹阿娘陪他打游戏,隔了两天再登发现他爹爹的游戏名改成了“我为小慈着迷”,他阿娘的游戏名是“小鸢宝宝无敌”——贺乌的鸡皮疙瘩从头腻到脚,痛斥他们两个在公司里呼风唤雨的中年人游戏还玩起来野辅连体了,空留贺乌自己在对抗路绝望肘击,我再也不和你们三排了,匹配到你们这种情侣我都要取消准备!

“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玩,带着长生乖乖一起嘛。”贺慈笑嘻嘻地张嘴吃丈夫喂给她的果切,“实在不想,你快去把我儿媳找回来。”

“那我也不能去大街上贴寻人启事。”贺乌自己摸了个叉子吃水果,“我让奶奶陪我玩,明天就给她建个号,昵称叫六旬老奶扶墙对抗。”

“那她也会和爷爷一起玩,爷爷的昵称我都想好了,六旬老头河道游走。正好他爱钓鱼。”贺元九接茬。

好心酸!怎么想怎么心酸。虽然贺乌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他像豆豆眉将军犬,但应该不是单身狗的比喻。

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眼前的微积分大作业更重要。虽然他是体育生,体考进的现在的学校,功课也不能差到哪里去。

贺乌刷卡进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书桌坐下,点开微信给妹妹发了条消息。

“那太可惜了,我们中午吃辣炒花蛤。”

贺元九给他用儿童手表拍了一张照片,他们的爷爷贺鸫拎着一袋花蛤哈哈大笑,果然钓鱼佬从不空军。

贺乌叹了口气把手机设置上番茄钟,丢到一边。

笔记本电脑上的字母和公式仿佛扎着贺乌的眼皮。刚过了两分钟好像比两个世纪还久,不行,贺乌瘫倒在了键盘上。

“好想回家种地啊。”贺乌喃喃自语,不过自家现在还有田让他种吗?

当农夫这件事总是听起来很亲切。

屏幕上陈列着没解出来的题目,因为键盘上的脑袋变成了一堆乱码,贺乌有气无力地按了下回车键。

算了,做不出来也是白搭,浪费青春。贺乌从笔记本电脑前爬起来,脸颊上已经印上了一个反过来的按键。坐在他右前方的两个女生本来还在看着他嘀嘀咕咕,这时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贺乌抓了抓头发,对着电脑发了会呆。对了,好像还有一门选修课布置了结课作业,那门课是——经典古著导赏。

贺乌又爬起来,点开学习通看了眼作业。还好,不算很刁钻的要求,只是要从老师给的书单里选一本看,再写读后感就行。

书单是按照书名首字母排列的。贺乌懒得计较书的难易厚薄,随便瞟了打头的第一个书名——《大荒志异》,就这本了。

刚好现在在图书馆。贺乌站起来走向检索机,哈哈,刚好古代文学著作的分区也在这一层,说起来《大荒志异》似乎是本地人的著作,贺乌从小没少接触过各种主题学习和国学诵读班什么的,但是这本书体系浩大纷繁,贺乌又不是文科学生,到现在也没从头到尾读完过。

找到放着《大荒志异》那排书架的时候贺乌瞄了眼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待会借了书,他可以带着书在附近随便吃点东西,点杯喝的再回来。一切都刚刚好,贺乌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微积分作业,心旷神怡地绕到了书架后面。

找到了。淡蓝色的书脊,上面用毛笔小楷印着“大荒志异”四个字。贺乌莫名觉得眼睛发热,他把这归结于正午的阳光。

贺乌拿起《大荒志异》。

没有拿动。似乎有谁从书架那一端,和他拿起了同一本书。

书架后面同样传来脚步声,贺乌下意识地弯腰,从书架的缝隙里看过去,对面是一双澄澈好奇的眼睛。

贺乌与明月珠同时松手,厚厚的一排古籍摞列不稳,砰地歪倒在地。贺乌说不清楚眼泪从什么时候夺眶而出,跑过书架的时候双腿颤抖,他终于在古籍漫天的尘土里,看清了无数次隐约拂过眼前的笑脸。

白留仙所说是对的。

将明月珠揽进怀里的瞬间,贺乌心底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白先生所说的是对的——文脉久长,一千年一万年的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原本微小偏僻的大逐山贺家村在洪水、尘土与时间的塑造里成了广阔繁华的都市,可是文脉久长。

那些文字千万年间流传,记载着明月兔妖因情化身的故事,痴心相爱情愿以命相抵的故事,久远到一切都在重逢的泪水里化作了微笑。

明月珠依旧抓着贺乌前襟的衣服,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脸颊上晶莹一片。

他弯起眼睛向贺乌微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珠。”贺乌按住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说。

“长生哥。”明月珠也这样反复地唤他。

“今年冬天,大逐山还会下雪吗?”他问。

贺鸢赶到市图书馆交了罚款,心想弄翻了一架书只是一周义务劳动罢了,贺乌打电话一定要他或阿慈来接是为什么?

在甜品店找到他的儿子和那个白发少年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在无止无休地落泪,像是在笑又像哭,知道的明白他们在吃抹茶麻薯牛奶冰,不知道恐怕以为那一碗抹茶全是芥末。

上次瞧见长生哭,还得是他六年级那年在足球场上被铲球踢得小腿骨折。可了不得了,赶紧拍下来给阿慈看看。

“爹爹。”贺乌看到他过来,抓起明月珠的手转向了贺鸢。

“怎么回事?”贺鸢问。

“我要和阿珠结婚。”贺乌说。

他说的太笃定又太自然,让还在举着手机偷拍的贺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贺鸢舌头和思绪都打了结,转头看向了明月珠。

“公爹!”

明月珠比贺乌还要嘴快。

哭得脑袋发昏,微积分的作业也还是得写。贺乌趴在书桌前有气无力地划拉草稿。

贺鸢最终让明月珠与贺乌一起回了家,让两个人分开待一会儿,缓缓思绪。

贺元九甩着爷爷做给她的贝壳手链,趴到客房门口打量了明月珠半天。

“我认识你啊!”她只是这么说。

然后又跑到二楼来看贺乌。

“你看你,邂逅了天赐良缘又怎样,还是要写作业。”她略地扮了个鬼脸。

“喊过嫂嫂了?”贺乌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贺元九反过来问他。

“我还要慢慢地想。”贺乌看了眼放在手边的《大荒志异》,想起明月珠又旁若无人地微笑。

“奶奶!”贺元九大喊,“贺乌好像脑子哭坏了。”

“没有。”贺乌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或许上天保佑。”

他对着空气里的某一处轻轻笑了笑。

贺元九沉默片刻。

“奶奶,奶奶!”她又开始喊。

【📢作者有话说】

爱的人总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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