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质问

烟雨飘摇的江南伴随着浓暮的春色, 迎来了漫长的梅雨季。

周露沅向来讨厌这种洇湿湿的天气,上京气干而阳盛, 天将亮的时候最东边的宫墙上就已经清清洒洒染上初阳的光辉,这是他头一次来江南,也是头一次遇到雨天不断的气候。

雨下起来顺着屋檐如珠而落,空气中似乎有很多东西都纠缠不清。

“七殿下,您莫要为难挽栀了。”

那时的少女还未及笈,清丽而颖然的娇容更多的是几分小孩装大人的稚色,可不得不承认, 她是他见过的最端丽的女子。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应声撑起了一把油纸伞。

雨滴被伞截开,落在他露在伞外的肩膀上。

他隐约看见了少女些许皱着的眉头, 心底开始泛起波澜。

“你在跟踪我?”

周露沅是出了名的性子劣,对谁都没多少耐心。

宋挽栀无语。

听说过这位七殿下性子古怪, 但没想到古怪到这种程度。

当府上的家仆告诉她七殿下正在庭中淋雨时,她还有些讶异。

直到她匆匆跑来, 看见这如剑一般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雨里。

眼里朦胧、形如忘我。看着明明是讨厌这细雨的,但却偏偏沉溺其中。

这已经不是诡异了, 而是见鬼。

她解释:“殿下若是淋了雨受了凉,是父亲照顾不周, 我只是替父亲为殿下行臣子之事,殿下, 雨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

雨水顺着斜风从伞下飘过, 细细密密的,都让她睁不开眼了。

周露沅头一次见到她如此狼狈,可也明白她不过是为了她父亲而已。

君臣之事, 她倒是分得清,四个字就将他二人的关系划分得如黑白般明确。

“你昨夜跑去哪里玩了?”

周露沅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么情绪的驱使,又或者是这件事从昨晚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总之他压抑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瞧,一问她,她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这次轮到她问了。

“殿下跟踪我?”

雨水很大,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涔涔的声响,好像能把耳朵震聋。

但宋挽栀心里更多的是愤怒。

“生气了?”

“昨夜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宋挽栀的后背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自己的秘密就这样被才来几天的皇子发现,心里除了慌乱,更多的还是被发现的局促感。

她不想与他多说。

手中的伞忽然有些烫手,她压根不想在这跟他多说一句话。

比如他为什么跟踪她?

又为什么问她这些话?

她做什么跟他有关系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若殿下想告之与其他人,殿下大可说去,我既做了我自然认。”

周露沅冷笑:“重臣闺阁之女夜半跑去与野男人私会也有理了?”

“你!”

他这是说的什么话,也不过两人出去买了一包桃花酥,怎么就成了和野男人私会!

“方才不是还殿下,现在就变成你了?”周露沅看着她眼底的愤怒,竟有一种灼烧的快感。

可外边分明下着凉雨。

“殿下为何跟踪我。”

宋挽栀不得其解,觉得这个人简直奇怪到了极点。

那日不得父亲珍爱的画之后,竟让她亲笔画一幅赠予他。

这下身后的仆从都看呆了,小姐不是说劝殿下回来吗,怎么两个人还一起淋雨了。

甚至还在雨中吵架。

没有人敢上去相劝,众人都静静候着,等着雨停,或者等二人相散。

“本殿作什么,轮得到你来问缘由么?”况且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回答她。

“你喜欢他?”

周露沅终于把心底挠了他一夜痒痒的话问出口了。

可周露沅也知道,她好像更讨厌自己了。

他忽然恶劣地笑了起来。

其实有时候,恨也是一种感情,她要是恨他的话,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爱。

宋挽栀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的后背已经被雨水淋透了,撑伞的手因为撑了太久力气就要耗尽。

可心里的火依旧在烧,知道周露沅的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了她的愤怒。

倏然之间,大雨又飞快而重重地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因为伞呗宋挽栀丢在了地上。

她脸上雨水斑驳,不知道是有没有掺了一点恼羞成怒的眼泪,总之阮白的脸神色却是黑压压的。

“殿下如何想,我做不了左右,殿下既然想淋雨,那就淋吧。”

宋挽栀已经不想管他了,简直是无理取闹到了极致!

可周露沅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身体接触,手腕的软度超乎他的意料,又或者,是他的力度太吓人了。

“你说!不说你就陪着我在这淋!”

周露沅知道自己此时看起来像极了疯子,就跟宫里说他思绪飘忽、情绪不定的流言一样。

可那又如何。

他眼底的狠戾不像是演的,他今日一定要从她口中说出个所以然来。

“殿下当真想听么?”

看着她已经冷静下来,他却越发暴躁。

“说呀!”

“是,殿下,臣女喜欢他,及笈后他将上门提亲,而我欣然嫁之。”

“这个答案,殿下可满意吗。满意的话,就放手吧。”

那是那次离开江南之前,周露沅最后一次根宋挽栀说话。

最后离开江南时,她已失了记忆,再也不记得前尘之事。

·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赵水缘忽然有种远渡许久的孤船又泊回了原来码头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宋挽栀,心底有股淡淡的情绪窜走在他身体之间。

“如何,本官与赵侍郎的眼光竟然出奇的一致。”

魏书慕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异样,虽然他也惊讶于顾韫业的大胆手笔,但是作为多年扶持的弟弟,倒也能想得通是他顾韫业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赵水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听闻中书郎视顾御史为兄弟手足,不知道中书这般,算不算撬兄弟墙角。”

“咳咳咳。”

一句话说的差点没给魏书慕呛死,什么跟什么,他怎么会抢顾韫业的女人。

他这么用心良苦,这些俗人根本不懂,包括顾韫业。

“你瞧着我像是喜欢她的样子么。”

“那你瞧着我像是喜欢她的样子么?”

赵水缘一字不差地反问回去,等来的却是魏书慕深深地凝眸。

那三分深的酒被他品了又品,最终,魏书慕给出了结论:

“赵侍郎,你好像当真有点喜欢她。”

忽然,天下起了细细丝雨。

一滴、两滴冰凉的雨落在赵水缘的脸颊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心底似乎有一种情绪在涌动,可再一抬头,对座上的宋挽栀不知何时不见了。

·

倒也是怪,明明早些时候颖贵妃就让司天监算好了今日是个喜结良缘的温晴日,宋挽栀却察觉到了这会天在下雨。

她无暇顾及此雨到底意欲何为,按着计划,望喜和顾棠真的心腹此刻正在晴澜阁前的假山处等着她。

随着雨越下越大,宋挽栀感觉到自己似乎越来越无力。

也许是即将逃走,她有些心悸乏力罢了,她在心里想着。宋挽栀借口自己吃酒吃的有些腹疼,这才让宫女领着往东处走。

大片的绿茵芳草地渐渐随着宫墙两面往窄处延伸,回头依稀能看见矮溪长柳下,众人随着高雅乐声把酒言欢的相乐之景。

宋挽栀是无意往那抹玄色上看的,惊鸿一瞥,却恍然发现那人好似在瞧自己。

心上没来由地狂跳了一下,有一瞬间慌了些许心神。

脑袋里忽然一道闪电青光一般劈开,好痛,好痛,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脑袋,闪电好似将她的脑袋劈出了一丝裂缝。

顾韫业那样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挽栀没有再看,而是加快了脚步,提着裙摆入了轩榭旁的长巷。

宫灯是还未到亮的时辰的,巷子很短,再转个身就到了可遮雨的廊下,飘飞的仕女画像卷帘在廊下胡乱飞舞。

一帘又一帘的空隙之间,能看见鹅黄淡裙少女的脚步越来越快。

前边隐隐有些许声音,可终是被越下越大的春雨声响给掩盖住,卷帘依旧飘飞着,宋挽栀一心只想快点走到晴澜阁。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宋挽栀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感受到一股热意,随后风气一罐进来,顿时又凉得人发颤。

撞人的宫女见状,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跪下伏地磕着头。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奴婢失了眼,竟冒犯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原来刚才那一声碎裂声响,是茶案上的茶壶和茶杯。

宋挽栀看着眼前有些狼狈不堪的状况,心里一时没来得及拿准什么,那宫女身后就忽然走来三个看着像是女官的宫人。

为首那个示意身后两人将那撞人的宫女带下去,耳边没了饶恕声,倒是听清了下大了的雨。

她抬眼看向那位女官,她却伸了手就拉住了宋挽栀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攥得宋挽栀有些疼。

“是宋织造的千金吧,你衣裙都脏污湿透了,还在如此尴尬的位置,来,我们先去阁楼里换件干净清爽的衣裳。”

宋挽栀没来得及拒绝,而胸口的湿意确实也明显晃荡,纠结之间,她选择了不再纠结,就由着这个女官带她去换洗一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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