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蛊惑

寒云这几日确实是难以笑出来。

寒池院一别三进的院子里, 一处小小的柴火房里藏着个重要人物。

机关是在远处的顾韫业的西厢书房里,转动他书架上的玄机, 等待炷香燃尽之后就能看见柴火房的门边被做出了一道暗门。

白天能够借助太阳正东向西的光线将视角掩藏的很好。开了暗门之后一直往下走,细密的松软沙石似乎在每一个瞬间都能坍倒。

只要事发突然,这里也是能一瞬间就能够变成一堆废墟,没有人会发现这间暗室的存在。

可这会暗室里,足足容纳了六个人。

只有一把竹子编的矮椅子,上边踏实坐着一个完全顾不上前边几个凝重目光的年轻人。

“愁眉苦脸的作什么,明天不就成婚嘛?”

老头留着满鬓的胡子, 但已经从黑变成了白。两颊的肉颇有分量,一双圆而小的眼睛饶是在这等暗处也还是锃亮发光。

他个子矮,这会坐着看不出来, 身上粗布环身,没个几寸还能看见打好的补丁。活脱脱一老顽童的样子。

眼前的几个俊生, 也就那穿紫衣服、书里书气的最碍他眼。

从刚才进来到这会,总是一副怨幽幽的眼神看着他, 跟个男鬼一样,吓人, 晦气!

“凌兰大师,你不觉得此处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么?”

还有心情管外边的事, 人家成不成亲,与你有何干系。

“诶呀呀, 什么大师,你们认错人了。我来这也不是我能选的呀, 那……那不是这小子说我徒弟命悬一线……不然谁愿意待在这里当半个土地公?”

不见光不见月的,唯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土,说他是半个土地公, 泥土含量都算少的了。

魏书慕冷哼,“要我说,你就该带着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破徒弟一起走。”

嘿呀。

这话说的老头儿可不乐意了,当即指着角落里的顾韫业说道:“我倒是想带走,你看他愿意放么?”

“还有,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身子虚弱,你们把她照顾成这样,已经够宋宴将你们千刀万剐的了。”

老头儿一个劲儿不停说着,其实他也有些理亏的,毕竟他想带走一个人,也并不是上天入地一般难的事情。

可两厢对峙,他才不愿意输掉气势。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魏书慕气的吐血,感觉自己摊上的全都是感情上的疯子,“猜猜东宫那位线报猜到这里需要多久?”

“趁刺杀还未开始,不然你还是带着那宋大人之女一起跑吧。”

如果现在谋划,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可。”邱岚意深深凝着眉,自己上刀山下火海滚了一遭,太知道周澜之现在想要什么了。

“大师一旦现身,之前嫁祸的证据都将成真。若是对方一口咬死,反而容易全军覆没。”

周澜之半年来早早就将江南的官场重新洗牌,对宋宴修建堤坝、偷换皇粮等件件子虚乌有的事都已经造出了证据。

凌兰若是被找到,那就与一月前,被朝廷捉住的叛贼供词一致:宋宴勾结海寇,其离世的亲友凌兰是其中的传话师。

本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现在却安然出现在了这里。

几个男人都深叹一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角落的男人身上。

魏书慕现在真是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你真是疯了!为了救一个女人,你真是疯的没救了!”

魏书慕不断重复着,严辞语切,咬牙切齿。他试图把他骂醒,可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为爱丢失了理智。

凌兰有些看不下去,张嘴缓和了一下:“骂什么呢,事已至此了,再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可是宋宴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尽管现在处境已经是箭在弦上、千钧一发,可奈何,那是宋挽栀的性命啊。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魏书慕有种想破罐子破摔的后劲之感,他有些颓败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惹事还不嫌窟窿大的人。

“傅妍已经在侯府里了。”

顾韫业站在角落,缓缓开了口。今日虽隔得远,但顾韫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送凤簪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跟前,那个男生女相的小太监。

也就意味着,现在要是想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们肯定会找机会下手的。”顾韫业转过身来,几步走到了老头儿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寒池院的舆图,继续说道:

“不过不会下死手,他们要的,肯定是活的凌兰。”

说到这里,老头儿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这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句大师都不愿意叫他。

“相反,我倒觉得,他们会从宋挽栀身上下手,以此为诱饵,引凌兰现身。”

顾韫业从容不迫的语气一字一句淡淡陈述着,局势也跟着清晰。

“他们要的,不过是假造的证据得到一个嫁祸的对象。凌兰依然存活于世的基本现实,已经远远大于证据的指向。”

“所以,要么,凌兰能够一直隐藏,这自然是最好,不过代价依旧不会小。”

“要么,我们反将他一军。”

“如何反?”邱岚意百思不得其解,暗屋中的几人都等着顾韫业继续说。

于是就看见顾韫业指着舆图中最显眼的白栀树,说道:

“此树实为机关,点燃蜡烛于树心一处将会绽放出整个上京城最盛大的烟花。他们若是那么想找出凌兰,必定会聚集于寒池院。”

这么一说,魏书慕也懂了。他接着顾韫业的话往下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趁着烟花绽放,大师趁乱转移,而我们只需要抓住傅妍,并给皇帝放话,说太子误行秘事,存心破坏大婚,到时候周澜之偷鸡不成、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此计虽险,但是情急之下顾韫业还能制造出反制的机会,听完的几人已经是震撼久久、难以缓过来。

“嗨呀,你这臭小子,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聪明啊!”

“哈哈哈哈哈。”

凌兰正要爽朗大笑三声,却被身旁一道阴测测的目光扫过来。

“哈……哈。”

切,不给笑就不给笑。老头儿没了兴致,生气一般地扭过了身子,跟几岁小孩的行径几乎没什么区别。

“阿业,还好跟着你干了。”

邱岚意缓过劲儿来之后,脸上红晕晕的,和先前灵魂出窍的模样判若两人。

几乎没有人不会被他的反制计划给折服,就连魏书慕也是。

总是定了下军心,顾韫业也算安抚好了几位好兄弟的情绪。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最坏,也不能让对方抓到凌兰。否则后果,我们将彻底溃败。”

太子在朝堂上的舆论力量已经完全不是他所能钳制的了。

若是本该在织造案已经去世的人,这会出现在他的院子里,就算皇帝想保他,恐怕也无济于事。

不过,这些都是为了救下宋挽栀所埋下的隐患。

但是如果是为了救她的话,隐患就隐患了吧。

“细密计划我待会慢慢磨出,寒月,你看好这里,寒云,你回去主屋,半步不能移。现下天色已暗,是不是该上晚膳了?”

·

大婚前夜,灯火通明。

寒池院也陆陆续续涌进了许多帮忙打杂的下人,看着里里外外都是忙碌的人,宋挽栀靠坐在窗台下,看似在温书,实则心里在想:

那男人怎么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时辰?

她方才在脑海里细细梳理了一番,关于顾韫业的谜团好像在很多时候都曾有露出马脚。

或许他之前是认识她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春日宴上的少时小像似乎是最早的时间节点了。

可十二岁时她还在江南。

“江南。”

她低着头,低喃出声,浑然不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温书的窗边。

窗外盈盈月色,画如蓝幕。最里边的院子,却还能看到前院里冒出来的栀子树叶,空气中暗存浮香,衬得她发髻上的兰花发簪栩栩如生如真一般。

不期然抬了眼眸往外看了眼,却差点没被眼前安静注视她的男人给吓死。

眉目间染上了嗔痴,她清澈的眼眸怪起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佳人模样。

“诚心吓我呢。”她不愉,合上了书,蔑了他一眼。

顾韫业已然被美呆了神魂,心想,能看见她如此生动地对自己生气,哪怕是太子让他跪在阶下,也不是不可以。

他心痒得很,三两下绕进了屋子里来。也完全不客气,抬手就将宋挽栀抱进了怀里。

念着她身上的伤,动作是又缓又轻。好不容易将她整个人搂在了怀里,嘴巴又不自觉地去亲。

柔软而湿热的唇是带着有攻略性的,额角触来一下,不够,还要去找她翘丽的鼻尖。

“你……你作什么……唔……别亲了……”

宋挽栀被抱在怀里差点被亲化,热乎乎的气息晃得她有些天旋地转,身子早已软成了一滩水,泄在了他怀里。

反抗的拳头瞬间化为了撒娇的狐狸爪子,挠得顾韫业心肺火烧。

他想伸舌头的,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张脸紧紧抵着她的,说话的气味也带了点蛊惑的热度,黏黏的:

“别亲?不让我动嘴……那你想让我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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