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关上门。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问:「你看什么?」

她说:「每一次来看你的房间,都觉得特别有趣。」

我说:「哪里有趣。」

她环顾了一圈,墙上是我高中时随手贴的旧便利贴,有一张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数学公式。书桌被郑女士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摆着一个旧笔筒,里面还有几支早就没水的笔。

尹逢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从我的笔筒里,拿出一支什么。

「比如这枝笔。」她说。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支两块钱的黑色中性笔。

透明塑料壳裂过,被我用透明胶缠了一圈,笔杆上的字早就磨没了。

我说:「你怎么认出来的?」

她说:「我买的。」

我没说话。她拿起那支笔,看了很久。

「上次我就想说,你竟然还留着。」

我说:「又不占地方。」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而且还能用。」

她按了一下笔头,笔尖弹出来。肯定不能写了,里面早就没墨。

她笑了:「还能用?」

我说:「换笔芯就能。」

她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把笔放回笔筒,然后转身抱住我。

我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没怎么。」

我笑:「你现在也学会没怎么了。」

她没有抬头,只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我也抱住她。房间很小,门关着,外面郑女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熟悉的家,熟悉的旧书桌,熟悉的窗帘,还有怀里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奇怪。以前我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睡觉,觉得它小,旧,没意思。后来带尹逢春回来,才发现一个地方有没有意思,不看房子大小,要看里面有没有人等你。

她抬头亲我,我愣了一下。

「你胆子越来越大。」我低声说。

她看着我:「这是你房间。」

我说:「所以?」

她说:「我想在这里亲你。」

我喉咙一紧,外面郑女士还在。

隔着一道门,电视剧里有人在说话,锅盖好像也响了一下,可能她在厨房提前蒸什么明天早上要吃的东西。

我低声说:「我妈在外面。」

尹逢春耳朵红了,却没有退开。

「我知道。」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又要完了。

她现在很会这样,很轻柔,很温吞,不着急。可是她一靠近,我就没办法。

我又低头亲她,一开始只是很安静地亲。后来她踮了一下脚,手臂绕到我脖子后面。我怕碰到椅子发出声音,把她往床边带了带。

床太小,两个人坐下去,膝盖碰着膝盖。

她笑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

她靠近我耳边,小声说:「你以前一个人睡这么小的床?」

我说:「不小。」

她说:「现在要睡两个人,就小了。」

我耳朵热得要命:「尹逢春。」

她笑着笑着,又亲我好多下,我拿她没办法。

那晚我们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毕竟郑女士就在外面,但亲了很久。

亲到她眼睛湿湿的,靠在我怀里喘气。我手放在她腰上,没有往下,只很轻地抱着。她抓着我的睡衣,脸埋在我颈边,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的锁骨上。

我低声问:「还亲吗?」

她说:「你明知故问。」

我笑了。

她伸手捂我嘴:「不准笑。」

我趁机亲了一下她手心,她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说:「尹逢春,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红?」

她说:「你闭嘴。」

外面郑女士忽然喊:「郑如瑯,别欺负逢春啊。」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尹逢春整张脸红得像发烧了。

我冲门外喊:「谁欺负她了!」

郑女士慢悠悠地说:「我就提醒一下。」

郑女士真的很烦。

尹逢春把脸埋进被子里,半天没出来。

我笑得不行,又不敢笑太大声,只能趴在她旁边憋着。她气不过,伸手掐我腰,我疼得倒抽一口气。

她终于抬头,小声说:「活该。」

我看着她红着脸骂我的样子,觉得她可爱得要命。

国庆那几天,我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白天陪郑女士去菜市场。郑女士买菜很会砍价,尹逢春站在旁边认真学,我在后面拎菜,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

郑女士说:「你看看人家逢春,多会过日子。」

我说:「那我跟着她过日子。」

尹逢春看我一眼。

我说:「本来就是。」

她低头笑。

下午我们坐在客厅写东西。她备家教课,我改项目。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看到一半睡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绿萝的影子晃来晃去。

这样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真的,可幸福的是,它是真的。

晚上吃完饭,郑女士会切水果。苹果和梨先削皮,再切块,还有西瓜。她嘴上说买多了吃不完,实际每次都切满一人一份。尹逢春一开始还说谢谢,后来郑女士不让她说,她就只低头吃,吃完会主动收盘子。

郑女士有时候让她收,有时候赶她出来。

「你坐着。」她说:「别一天到晚抢我的活。」

尹逢春说:「阿姨,我不累。」

郑女士说:「不累也坐着。」

尹逢春就坐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有点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她以前很怕欠人情,所以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要还。现在郑女士让她坐着,她真的会慢慢学着坐下来,这也算一种进步。

国庆结束回南方前一晚,郑女士给我们装了很多东西。

吃的,用的,还有几包她自己晒的干菜。

我说:「妈,我们坐车,你给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嫌重别拿。」

我立刻闭嘴。

尹逢春在旁边认真地把东西分装好,重的放我包里,轻的放她包里。我看见了,说:「你别给我塞这么多。」

她说:「你力气大。」

我说:「你现在使唤我越来越顺手。」

她抬头看我:「不好吗?」

我说:「好。」

郑女士在旁边看我们,一直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妈,你看什么?」

她说:「看你出息。」

我说:「我现在挺出息的。」

她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逢春,大四以后有什么打算?」

尹逢春正在拉拉链,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想先争取实习,看看金融机构或者企业财务相关岗位,之后再决定。」

郑女士点点头:「挺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又看我:「你呢?」

我说:「我继续做项目,找专业实习。」

郑女士说:「别光说。」

我说:「知道。」

她说:「你这个知道,听着就不可靠。」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伸出手,颤颤地指她:「你还笑。」

郑女士说:「人家笑你,是因为你该笑。」

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地位越来越低了。

过年我们也回去了。

那时候大三上已经结束,尹逢春的家教收入稳定下来,还拿了奖学金。她给家里每个月还是会汇一笔钱,不多,但从不中断。

我问过她:「你还给?」

她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页面。

她说:「我妈还在那边。」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这钱不一定到她手上,也知道他们可能全拿去给我弟,但我现在还做不到完全不管。」

我说:「那就先这样。」

她抬头看我。

我说:「反正钱是你赚的,你决定。」

她问:「你不生气?」

我说:「气啊。」

她笑了一下。

我说:「但我不能替你决定。」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郑如瑯,你真的变了。」

我说:「变聪明了?」

她说:「变柔软了。」

我不承认:「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有。」她说。

我没再反驳。

过年时,尹逢春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我家,而郑女士一样给尹逢春准备了红包,但尹逢春不肯收。

郑女士说:「你不收我就生气。」

尹逢春拿着红包,眼睛又有点红。

我说:「你收吧,她脾气很差的。」

郑女士瞪我:「你闭嘴。」

尹逢春低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不是说不让你老谢谢吗?」

尹逢春抿了抿唇,最后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郑女士这才满意了。

那年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我包得很丑,尹逢春包得很好。郑女士看着我手里那个露馅的饺子,表情很复杂。

「郑如瑯,」她说:「你以后如果靠包饺子吃饭,会饿死。」

我说:「我靠写代码吃饭。」

她说:「那你代码可得写好点。」

尹逢春笑得手里的饺子都被她给捏歪了。

我看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她说:「阿姨在,你不能欺负我。」

郑女士立刻接话:「她敢?」

我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放:「我在这个家真的没有地位。」

尹逢春笑得更厉害。

那晚零点的时候,外面有烟花。现在城里不太让放,但远处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隔得很远,闷闷的,像从旧年里传来。

郑女士守岁守到一半睡着了。

我和尹逢春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烟花。她身上披着我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我问:「冷吗?」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我没动。

阳台灯没开,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春晚,声音很低。郑女士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还有一点煮饺子剩下的肉香味。

尹逢春轻声说:「郑如瑯。」

「嗯。」

「我以前不太喜欢过年。」

我知道。过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团圆,对她来说,大概是算账,是催婚,是亲戚问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是家里人围着弟弟转,是她要在厨房干很多活,还要听别人说她不懂事。

我没有说我知道,我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说:「现在好一点了。」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又看了看我。

「这里比较像家。」她说。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又很快软下来。

我说:「那以后过年都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怎么了?」

她说:「以后呢?」

我看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两个字很轻巧,却不是随便问的。

以后。

以后我们工作,住哪里?

以后郑女士怎么办?

以后她家里再闹怎么办?

以后我们要不要告诉郑女士?

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我以前听见以后,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

我说:「以后慢慢来。」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又说:「先读完大三,把课上完,把钱赚了,把实习找了,大四再想工作。毕业后如果留在粤市,就一起租房。郑女士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们就常回去。」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说得很笨,也不完整。

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说:「至于别的……」

我停了一下。

她问:「别的什么?」

我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说:「我们再说。」

尹逢春很久没有讲话。

我以为她没听懂。

后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她说。

那一晚,她在我肩上靠了很久。

烟花在远处响,旧的一年慢慢过去。我们还是没跟郑女士说,可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我和尹逢春早已不只是被谁拉着往前走,她开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下一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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