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发现尹逢春在三十岁以后,开始有一些很细小的,跟以前不一样的习惯。

比如下班回家以后,没有立刻换掉衬衫。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外套挂好,包放到固定位置,手表、耳环、工牌都收进玄关的小托盘里,然后去洗手、洗脸,换家居服,整套流程比我公司的部署脚本还稳定。

可最近不一样,最近她有时候一进门,就先站在玄关发一会儿呆。

鞋换了一半,包还挂在肩上,衬衫袖口解开一颗,头发看上去有点乱。煎饼绕着她脚边叫,她低头看一眼,也不立刻蹲下去摸,只会很轻地说:「等我一下。」

煎饼才不等。

煎饼是家里最不懂得体谅人的东西。

她会用整个身体往她小腿上蹭,一边蹭一边叫,声音拖得很长,像尹逢春欠了她三百万。

我有時坐在沙发上用笔电,听见她叫,就知道尹逢春回来了。

「门口那位,」我说:「你再不进来,猫要报警了。」

尹逢春站在玄关,抬头看我。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工作这些年,越来越有那种冷静专业的样子,淡泊却又锐利的眼神,不疾不徐的语速,据说开会时能把一整排人讲到不敢乱动。

可当她一回家,站在玄关灯底下,在我眼里,又还是那个尹逢春。

清瘦,干净,累了也不太乐意说。

我把笔电合上,搁在小茶几,朝着她走过去。

「今天很累?」

她说:「还好。」

我看着她,盯了好几秒。

她缓慢承认:「有一点。」

这就是进步。

以前问她累不累,她只会说不累。问三遍都不累,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还要说自己只是闭目养神。

我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拿下来。

她没有拒绝。

我把包挂好,低头看她鞋子。

「鞋也脱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刚刚发现自己一只脚还踩在皮鞋里。

「忘了。」

「风控总监,换鞋都能忘。」

「还不是总监。」

「迟早。」

她笑了一下,弯腰换鞋。

煎饼趁机把头钻进她外套底下,尾巴高高竖着。

尹逢春终于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

「今天有没有乖?」

煎饼:「喵。」

我说:「没有,她下午把你放在茶几上的那盒饼干推下来了。」

尹逢春抬头看着我,皱眉:「你怎么没收好?」

我一愣。

「不是她推的吗?」

「你看见了,就可以收起来。」

我低头看煎饼,煎饼也抬头看我。

它的脸上没有一点愧疚。

我说:「你现在不得了,有靠山了。」

尹逢春笑了一下,起身去主卫洗手。

她走进客厅时,郑女士正好从厨房探头。

「回来了?汤还热着,先喝汤。」

尹逢春应了一声:「好。」

郑女士端详着她:「脸色怎么这么差?上司刁难你了?」

「没有。」尹逢春说:「今天只是会议比较多。」

郑女士哼了一声:「开会最伤人,嘴上不动刀,心里全是火。」

我说:「妈,你现在很懂职场。」

郑女士把汤碗放到桌上:「我卖煎饼也是职场。早上有个人排了半天队,到他了说不要香菜不要葱不要酱不要辣,我问他你要不要饼,他还生气。」

尹逢春坐下来,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她笑了,让我放心一点。

我看得出来她今天是真累,但因为能笑,还没到绷断的程度。

我坐到她旁边,看她喝汤。

汤是玉米排骨汤,郑女士的老配方,味道很固定。尹逢春喝汤时,总喜欢先用勺子轻轻拨一下表面的油,再小口喝。以前我觉得她太斯文,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习惯慢慢吃东西。

一碗汤喝到一半,尹逢春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萤幕,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抽走。

尹逢春看着我:「郑如琅。」

我说:「现在是喝汤时间。」

「可能是工作。」

「那就更不能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郑女士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夹菜:「她说得对,吃饭看什么工作。你们公司少你现在看那一眼,难道明天就倒了?而且难道你看了,就会给你加班费?」

尹逢春沉默了一下。

「倒不至于。」

我把她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就喝汤。」

她看了我几秒,最后低头继续喝。

喝完一碗汤,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郑女士今天晚上炒了两种青菜、煎了鱼,又做了一盘番茄炒蛋。她现在嘴上说年纪大了懒得做饭,但每次做都不会少。尹逢春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她:「我现在真的已经会挑鱼刺。」

她说:「是吗?」

我说:「你这个语气很不信任我。」

她低头吃饭,没理我。

郑女士说:「她是不信任你吗?她是了解你。」

我看向我妈。

「你今天站哪边?」

「我站会挑鱼刺的人那边。」

我:「……」

尹逢春笑了。

那顿饭吃完,郑女士说要下楼散步,顺便去超市买明天煎饼摊用的生菜。

我说:「这么晚还去?」

她说:「八点半算晚?你们年轻人不是十二点才睡?」

尹逢春起身:「妈,我陪你去。」

郑女士立刻摆手:「不用,你今天脸白得像鬼,坐着吧,我自己去。」

「那我去。」我说。

郑女士看我一眼:「你去会买错。」

我:「生菜我还能买错?」

「上次让你买小葱,你买了蒜苗。」

尹逢春低头笑出声。

我说:「那次是意外。」

郑女士拿上手机和布袋:「行了,你俩谁也别去,就我去。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听见没。」

门关上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刚刚还在屋里说话,厨房里还有汤的热气,餐桌上还没完全收拾完,猫在地毯上舔爪子,窗外有车声远远地过去。

我们对视了一会,仿佛在享受这样的安静,直到尹逢春站起来收拾碗盘。

我按住她的手腕。

「你坐着。」

她说:「我只是累了,不是残废。」

「那也坐着。」

她看我:「你现在怎么跟妈越来越像?」

我说:「这叫家庭传承。」

她笑了,听了我的话,坐到沙发上。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快洗完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跟煎饼说话。

「你不能再胖了。」

煎饼:「喵。」

「真的,医生说你要控制体重。」

煎饼:「喵。」

「撒娇也没有用。」

我洗好碗,关掉水,把手甩干,探头出去,看见煎饼正躺在她腿上,摊着大肚子,完全没有要控制体重的意思。

尹逢春手放在它肚子上,一边说没有用,一边揉。

我说:「你这个教育很没有威信。」

她低头看猫:「她今天想撒娇。」

「她每天都想撒娇。」

「那也很好。」

我别了别嘴。

「你对猫比对我宽容多了。」

尹逢春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也想撒娇?」

我顿了顿。

这句话从三十岁的尹逢春嘴里说出来,威力比二十岁时大很多。

二十岁的尹逢春说这种话,耳朵会变红,眼睛不敢看人。三十岁的尹逢春不一样,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胖猫,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神甚至带着一点下班后的倦意。可她看着我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羞涩,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像知道我一定会走过去。

我擦干手,走到沙发边。

煎饼还趴在她腿上。

我低头看她:「让开,这是我老婆。」

煎饼动也不动。

我伸手要抱她,她立刻不满地叫了一声。

尹逢春笑:「你别欺负她。」

我说:「到底谁欺负谁?」

最后我还是把猫抱到旁边,煎饼很不高兴,跳到地毯上,甩着尾巴走了。

我坐到尹逢春旁边,她还没说话,我就靠过去,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煎饼身上的小猫味,混着很淡的香水味和玉米排骨汤的香味,衬衫的布料有点凉,我隔着薄薄一层布贴着她,听见她呼吸慢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天不是你开会,怎么你也一脸好累?」

「看你累,我也累。」

「胡说。」

「真的。」

她没有再说我,她的手指慢慢穿过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她现在摸我头发摸得很熟练,知道哪里容易打结,也知道我最喜欢她用指腹按我的后颈。

我舒服得闭上眼。

「尹逢春。」

「嗯?」

「你今天特别心情不好,我看出来了。」

她沉默一会儿。

「有一点。」

我没有追问,她如果想说,会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会议上,有个人把问题推给下面的人,我不太喜欢。」

「骂回去了?」

「没有骂。」

我睁眼看她。

她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把责任链和时间线重新投到萤幕上,逐条请他确认。」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那跟骂也差不多。」

她看我:「我很客气。」

「你客气起来有时候更吓人。」

她终于笑了。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会议开了很久,」她说:「有点烦。」

「就这样?」

她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点。」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说:「那个被推出来背锅的新人,特别来找我,说谢谢我。」

我嗯了一声。

「她说,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自己扛。」

尹逢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看着茶几上那只小花瓶。花瓶里今天插的是几枝淡绿色洋桔梗,是她前两天买的,已经开得差不多了,边缘有一点蔫。

「明明不是你的错,却好像只能由你吞下去。」她说:「因为你最没有地位,最容易被怪罪,最不敢出声。」

我握住她的手,她回握我。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太会在这些时候哭了。

她只是说出来,像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让我看见。

我说:「你今天替她挡了,你很好。」

「也不算挡,」她说:「本来就不是她的问题。」

我说:「很帅。」

她看我一眼。

「真的,」我说:「尹总监。」

「还不是总监。」

「迟早。」

她笑了笑,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片刻,她说:「郑如瑯。」

「嗯?」

「我想洗澡。」

我愣了愣,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那去洗。」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几秒后,我懂了。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会像二十岁时那样,想靠近又不说,只拉着我衣角,耳朵红得不象话。她现在会看着我,说一句很稀松平常的话,把后面的意思留给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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