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上人

林穗宁与那人四目相对了有一会儿,待僵硬的身躯稍缓和,便想试着开口询问。

没想到那人却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又低沉,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夜合姑像前的铜香炉上刮。

“这么晚了,还过来。”

那人向着林穗宁走了两步,林穗宁状似无意地调转了花灯的方向,好让自己能看清来人的脸。

然而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烟尘太浓,林穗宁总觉得那人周身像是裹着一层雾,让人怎么都看不清。

只能点头做默认。

“您是……”

“过来这边吧。”

林穗宁望着那人往前慢慢走动的背影,忽然想明白,她应该就是这庙里的庙祝。

看来自己的机缘还不错,也许今晚能够有收获。

心中一轻快,步伐也跟着轻盈了许多,抬脚便追着庙祝走过去,跟她来到了西北角的一张枣木小桌前。

庙祝坐在小桌一侧,示意林穗宁在她对面坐下。

林穗宁将灯笼放在桌子上,故意放得离庙祝跟前近。

然而还是看不清。

并不是看不清她苍老的脸庞,而是对面人所有的神情都隐在她满脸皱纹的沟壑中,如同在风雨中伫立了千百年的石刻,纵使端详的再仔细,也早已看不出任何喜悲。

“心上人是哪个?”

苍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林穗宁的目光和心绪。

她没想到庙祝竟然问的如此直接。

不过想来也是合情合理,对面人肯定见惯了三更半夜来登门的女人,她们来到这的目的,也没有其他。

然而林穗宁的沉默反而让庙祝心中更加了然。

“心可诚?”

林穗宁不好再含糊,忙不迭点头。

“自然是心诚的。”

庙祝不再多言,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页册,翻开后,推到林穗宁跟前。

林穗宁尽管不解,却还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一眼,就让林穗宁的瞳孔骤然紧缩。

林穗宁从来没想过,夜合姑赐于的姻缘和桃花,早就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而且这价格还不是一般的高。

“若想让他也钟情于我,要两千块?”

庙祝点了点头。

“要想再进一步,修成正果,要……五千块?”

庙祝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最后一行一指。

“若想他从此心中只有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两万块。”

林穗宁在心中啧了啧舌,两万块,以她店里现在的流水,她要不吃不喝攒上大几年。

什么男人值得她这样拼?三山老爷也不行啊。

但心中想归心中想,脸上依然笑盈盈地仔细求。

“夜合姑向来真心为我们这些女子想,收些香火钱镀金身也是应当。但我既然来求好姻缘,平日里也是无依无靠全靠自己,不知道夜合姑能不能怜惜怜惜我们这些好信女,少收一些诚意……”

“夜合姑只渡有缘人,心诚才会灵。”

一句话就让林穗宁刚刚的口舌全白费,看来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明白了。只是我头一回来,不懂礼数,没带着那么多现金在身上。不如今日让我先拜神?过几日我筹了钱,第一时间来给夜合姑添灯油。”

庙祝没有拒绝,想来这也是常事。

澜仙岛人皆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没人敢拿拜神的诚心开玩笑。

林穗宁接过庙祝递过来的笔,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心上人的名字也写上。”

林穗宁忽觉心头一动,既然付钱是要登记在册,那也许这册子前面就有着许佩欣的记录。

她假装漫不经心地要往前翻,却突然被庙祝一把按住手。

林穗宁觉得她手掌宽大似砂纸,年纪虽大却依然有一把好力气。自己被她按住,就如同蟹敖钳住小虾米,根本没有展还的余地。

“拜自己的神,发自己的愿,莫管他人事。”

话砸过来的冷冰冰,林穗宁假装不满,撇了撇嘴。

“我想好的人,可是澜仙岛上的大人物,不知道多少莺莺燕燕都想往他身上贴。之前肯定也有人写过他的名,我不亲眼看看,哪知道夜合姑到底会保佑谁?”

“夜合姑自然是保佑那个最心诚的。”

“那还用说,最心诚的那个,肯定是我。我必须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断了其他所有狂蜂浪蝶的念头。”

林穗宁口舌之快呈的凶,但握笔的指尖却在发紧。

她本来只想写个假名字,但谁知被架到了这一步。

最终眼睛一闭,心一横,在册子上写下三个字。

澜仙岛上的大人物,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位了。

林崇明,这可是为了查探你家的事才不得已的下下策,你可千万别怪我。

林穗宁脑子里面正在拧麻团,忽听见庙祝“呵”了一声。

听到那嗓子缝中挤出的笑,林穗宁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虽说只是声冷笑,但也很难想象是对面这么铜板一块似的人发出来的。

“你这心上人,确实不一般。”

林穗宁还想问“怎么个不一般法?”,就听见庙祝喊她过去点灯。

再一想,就算问了也不过是得到些云里雾里的话,何苦耽误时间。

于是她跟在庙祝身后,重新回到了夜合姑的神像前。

“跪下。”

林穗宁从善如流地跪在蒲团上,抬手接过庙祝递过来的三根点燃的线香。

“一拜洗灵台,青烟渡慈航——前世尘缘前世褪,今生情姻今生明。一拜!”

庙祝苍哑的祝祷词在殿内回响,林穗宁只能随着她的声音俯首叩头,目光不断在夜合姑像群裾上的交颈蛇纹上逡巡。

“二拜焚心火,香烬续新盟——三生石上刻名姓,夜姑垂怜绵福泽。再拜!”

“三拜结夙果,并蒂证长生——千回百轮得相见,自此痴缠永不休。三拜!”

林穗宁拜完之后,将线香插进铜香炉,接过庙祝递来的三寸银针,按照她的要求,咬着牙扎破食指间,将血滴进了自己带来的花灯中。

血珠坠入花灯的瞬间,灯芯忽地噼啪作响,素绢灯罩泛起一层绯色,像是有人隔着纱呵了一口胭脂气。

林穗宁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很快绯红消散,灯芯如常,庙祝将灯笼拿走,悬挂在正中央的屋梁上。

林穗宁心中暗暗叫苦,对夜合姑偷偷说了好几遍这都是假的,做不得数。

别仙姑真的显灵,让林崇明非她不娶,那真的是做梦都要吓醒!

更可怕的是,要是林崇明知道了非她不娶是因为被她和夜合姑联手摆了一道,那岂不是要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个跟人要这么多香火钱的神仙,就算真灵,也一定是看人下菜碟,算不得什么普度众生的好神仙。

看来之前大家说她灵,很可能是联合庙祝一起夸大其词编出来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夜合姑真的这么有信用,走拿人钱财替人包办婚姻的路数,那等知道了她是假拜神、真穷鬼,估计也不会保佑她了。

想到这,林穗宁原本还忐忑不已的心,瞬间平和了许多。

想着今晚也算是小有收获,眼下形式走完了,就可以赶紧离开了。

但没想到庙祝却喊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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