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蛟龙

子夜将至,澜仙岛的海雾缓缓漫延过凤至老街街角的骑楼穹顶,将空气中的香灰气染上一层氤氲的寒。

墙根下,有穿着蓝布褂衫的老阿嬷正颤巍巍地往铜盆中放入纸钱,火光映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

“三山姥爷保佑啊——阿邦仔魂灵莫散在澜江口,纸船载你过十八礁,龙王爷你得了三牲望开眼,灯笼照路阿邦他平安归厝来……”

浓重的澜仙口音让她的声音更显凄厉,金银元宝入盆的瞬间,火舌腾升而起,老阿嬷还没回过神,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碾碎她的恍惚。

几辆本田 125 飙过石板路,领头的黄毛怪笑着回头望,“哇,老珍姑,你烧纸烧到路中央,也不怕晃了邦少爷的眼,让他回魂都找不到路啊!”

珍姑气得抓起身旁未燃的金纸向着几人的背影砸过去,“短命囝!小心三山老爷勾你舌根生疔疮!”

黄毛本想调转车头再回骂,却被后座的同伙将他腰间的 BP 机递到眼前。

“莫要惹事啦,我们快点把这批港货音响送到‘金彩湾’,阿煜哥在催啦!”

黄毛啐了一口,加大油门,轰鸣而去。

珍姑望着铜盆中的灰烬良久,终于颤巍巍地缓缓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挪着有些酸麻的腿向着林家老宅走去。

喧嚣终是归于宁静,香灰气被海风轻轻荡开,逐渐消散。

午夜十二点,凤至街街尾的一家灯笼店前,一盏夜合花灯亮了起来。

暗黄色的灯光在浓重的海雾中若隐若现,将隔壁录像厅门前新张贴的《倩女幽魂》的海报映的朦朦胧胧。

海报上王祖贤三分英气七分妩媚的眉眼被雾气晕染开,细致端详,竟跟灯笼店的老板娘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乌眉秀脸,同样的纤羽樱唇,只不过老板娘脸上并没有施粉黛,白衫青裙站在店里,犹如初雪映琼枝。

今夜是二月初九。

正月里营老爷的喜庆锣点仿佛还响在耳畔,林氏祠堂里众人带着虔诚的神情求神明保佑整个家族顺风顺水、人丁兴旺的祝祷词也仿佛还有回音,谁也没想到的是,只过了半月余光景,澜仙岛上竟然出了这么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七天前,二月初二,龙抬头。

从一大早开始,所有人就都在盼着今天的舞龙庆典。

八仙桌上供奉着三牲粿和甜汤,阿嬷们在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前忙碌,糯米粉从她们的指尖簌簌而下,落在青石板上,被想要争抢第一锅糖葱薄饼的孩童们飞快踩过,带起阿嬷们带着溺爱的惊呼和笑骂。

街心榕树的叶子上还带着未干的晨露,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鎏金龙头上刷桐油。铜铃铛系在龙须末端,随着他们弯腰的动作叮当作响。

穿喇叭裤的少年们故意在路过时仰起头,刻意彰显自身的潮流和对这“老土”仪式的不在意,却又全都忍不住在离开时偷偷回头望,内心生出幻想,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进到舞龙队,那该是何等的威风。

“听说今年的龙头是林耀邦哎!”

“我阿妈早就告诉我了!看,这是我爸从马来带回来的新相机,我今天一定要跟耀邦哥合影!”

“那我也要!”

穿碎花连衣裙的少女们的心事被正午的太阳一照,很快就醺醺然出七彩的情思。但偏有看不惯的二五仔,叼着红双喜斜倚在单车旁,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蛤蟆镜,张口就是一声啐。

“嘁,林家的嫡长孙了不起哦?天天到处招蜂引蝶,能装的很!阿梅,你不如考虑考虑我啊……”

“滑皮仔你不要发白日梦!你因为偷东西被明叔赶出厂的事儿谁不知道?我阿梅就算嫁给房檐上的彩瓷公鸡也不嫁你啊!”

“你……”

“咚!咚!咚!”

随着铜锣声炸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呛声很快就被淹没,今年的舞龙开始了。

祠堂前的地面被晒得发烫,林家嫡长孙林耀邦猛吸一口气,右臂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他穿着一身月白绸缎的改良唐装,后背盘绕的龙形刺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历经传承、微微褪色的龙皮在他掌心跳动,围观的人群像涨潮般一阵阵的漫延上前。

“咚咚咚!咚咚!”

鼓点骤然变急,林耀邦一个旋身跃上祠堂台阶,龙身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紧接着龙身轻晃交错的鳞片在阳光下流转出奇异的光晕。

“哇!”

人群中不禁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这是……这是?”林氏宗族几名长老和其他各房代表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一齐望向族长林德荣。林德荣面不改色,抬手捋了捋胡须。

“耀邦能干啊!这是把 LED 灯装进了龙身上啊!”穿着一身得体西装的华侨许思远不禁抚掌大笑,抬手向身边的林德荣伸出大拇指。

“我们之前在唐人街欢迎特首时,也试着给花篮装过的,但远没有耀邦搞得这么好!真是后生可畏啊!”

众人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是 LED,也不如一直在南洋做生意的许思远见多识广,但丝毫不影响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顺着许思远的话头夸赞起林耀邦来。

林德荣眉间倒是不见什么过分得意的神情,只微微一笑,朗声开口,“现在的年轻人啊,总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堂。”

林德荣纵使年过六十,依然精神矍铄,气如洪钟。周边人都知他在自谦,一时间,夸奖声像是要跟舞龙队中的龙珠一较高下一样,被人争着抢着越抛越高。

“咚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促。只见林耀邦后撤半步,随后发力,带着龙头直冲九霄旗杆顶端的红绸,当龙须即将触碰到彩绸时,他手腕一转,龙身在半空扭出三道波浪。

“嚯,腾空三连跃!”许思远激动的从怀中掏出拴着檀木佛珠表链的银怀表,想看这金龙衔珠的瞬间能不能正好卡在昨日推算出的吉时。

“好!!!”

红稠系上龙角的瞬间,“龙衔珠”礼成,炮竹声震耳欲聋,盖过了此起彼伏的满堂彩。

“林伯!耀邦这孩子我是真喜欢!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

许思远边捂着耳朵隔绝鞭炮声,边提高音量想让林德荣听得清。然而话才说到一半,爆竹就已经燃尽,周遭的热闹仿佛被人生生掐断了电源一般,瞬间陷入真空。

正在旗杆顶端昂首舞着龙头的林耀邦突然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瘫软下去,直直载倒在地上。龙头在他手中滑落,一头载进地上硕大的香炉当中,须上的铃铛磕在香炉壁上,带起刺耳的铮鸣。

直到一阵惊恐的尖叫响起,世界才仿佛重新沸腾起来。

许思远张大的嘴还没来得及闭合,林德荣已经向着林耀邦冲了过去,身旁众人陆续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推挤中,许思远的怀表被撞落在地,佛珠四散,表盘碎裂,时间定格在昨夜林德荣在祠堂牌位前推算出的吉时——午时三刻。

海风吹顺着门楣吹进灯笼店,带来了三分寒意,但浓雾却没有一点要散开的意思。老板娘林穗宁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向门口高悬的夜合花灯。

灯笼随风轻晃,烛火忽明忽暗。

她来的不是时候。才来几天,就亲眼见证了这么大的变数,她担心惹人联想,妄增非议。

她一个陌生女人,正月未过就只身来到澜仙岛,几天时间就在凤至老街开了一家灯笼店——一家不从林家的厂子里拿货的灯笼店,本就足够引人谈资。

但她也没有别的法子,澜江口依山傍海,外头风大浪大,她得靠自己在这岛上站住脚,一步步地把日子过下去。

林耀邦的事情太大了,大到七天内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谈,那是不是也能大到足够让人将她这小小的灯笼店忽视?

眼前浓雾未散,林穗宁心中千回百转。然而只垂眸了瞬间,便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做事——

今晚的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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