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溅污

珍姑用银簪扎穿了自己的喉咙,整个人趴在林耀邦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乌青脸庞上的尸斑。

林德荣听到了他此生听过的最为恐怖的声音,嘶哑、干涸,如同短锯在人的头骨上慢慢磨。

“阿……邦……你,你等等珍姑,有……珍姑跟……跟你……作……伴,就,就不怕了,不……怕……”

林德荣忽地想起小时候,珍姑拽着他的手坐在院中的玉兰树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痕。

“阿荣莫哭,阿爸也是为了你好。你马上就要虚九岁,总不好还跟阿妈住在一个屋。”

“可是,可是我怕黑……”

那时的珍姑鬓间还没有一根白发,额间也没有一条皱纹,她眼睛乌漆漆,双颊红彤彤,像极了玉兰树上含苞待放的新花苞。

“阿荣不怕,阿姐晚上会去屋外陪着你。有阿姐跟你作伴,你就不怕了……”

珍姑没有骗林德荣,她确实去他屋外守了好几夜,更深露重天气寒,但她每每都是等他睡着才离开。

直到被父亲发现。

蘸着粗盐的皮带落在珍姑身上时,林德荣只敢偷偷躲在廊柱后不出声。

在被父亲发现要同他一起打时,他吓得跪在地上哭得鼻涕都流出来。

那时他说的话,现在回想起来,仍能记得请。

“都是阿姐硬要陪我,都怪她,是她一个人的错。”

似此星辰非昨夜。

林德荣站在祠堂门口,如多年前一般,不敢抬头去看珍姑的眼睛。

但他满心的呼号,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都怪珍姑。

若不是她硬要如此,怎么会将她自己、将林家置于这般境地?

这些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穿堂风过,未燃尽的纸钱灰烬被卷起,纷纷扬扬,散落在祠堂地面的青砖上。

最末一粒火星,溅落在供案前凝成的烛泪上,在祖宗排位的注视下逐渐熄灭,将烛泪绛染成一抹暗红血痕。

林穗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只觉得天光暮沉,只床头一盏橘色台灯微亮,淡淡暖光将她笼罩其中。

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以为自己还在祠堂当中。仓皇向身边看去,却发现并没有林耀邦在侧。

再抬手摸耳朵和头顶,并无一物,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的,没有半点血红之色,心中顿感困惑。

难道之前的,都是自己的梦魇吗?

林穗宁动了动身想下床,手下意识按在床沿上,锥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过来。

抬手去看,发现掌心已经上了药,被纱布包扎的严严实实。

愣了愣神,赶紧撸起袖子往腕上看,老银镯赫然在目,镯上铃铛随着手腕晃动叮当作响,将她拉回到现实当中。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这是在……

林穗宁环顾了一下四周,室内陈设简洁,除了床、衣柜、桌椅、书柜,再无其他。这样的布局,让她隐约觉得好生熟悉。

起身下床,推开房门往外走,顺着楼梯往下望。

东芝电冰箱伫立在墙角,茶几上的功夫茶具整整齐齐,餐桌上摆满用碗碟扣起来的小菜。

跟她猜想的一样,这里果然是林崇明的家。

林穗宁顺着楼梯往下走,边走边回想起昨夜的那一幕。

昨晚她强撑着一口气,直到林崇明赶来,抱着她走出祠堂,呼吸到外面清爽的空气后,她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敢放松下来。

她不记得当时有没有让林崇明放下她让她自己走,只记得两人好像说了些什么,林崇明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靠在他的胸膛,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回响,不知怎么就逐渐没了意识。

再睁眼,就到了现在。

抬头望向墙上石英钟,时针显示十点过一刻。

自己这是睡了一夜又一天?

林穗宁下意识啧了啧舌。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想来想去还是因为珍姑的药,她笃定了想让自己死,那药的剂量想必也是下的非常猛。

坐在餐桌前,忽然就觉得有些饿了。

几样小菜跟上次她在这等林崇明回来时阿青帮忙叫的菜式差不多,抬手碰了碰盘子,看来这菜已经被叫回来了许多时。

但最中间砂锅中的粥尚有余温,林穗宁给自己盛了一小碗,边抿粥边担心林崇明今天会不会被林德荣为难。

正想着,院外传来推门声。

林穗宁赶紧放下白瓷勺,起身快步往外迎。

来人的身影先于月光涌进庭院,在青砖上中晕染出深深的墨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穗宁颇感意外,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眼花。

“白先生,你,怎么来了?”

白家飞黑色西装搭在小臂上,清浅的锁骨在敞开一枚扣子的黑色衬衫下微微起伏。

在金彩湾,他西装衬衫也没少穿,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端方利落,甚至裹进院中一阵淡淡的寒。

白家飞没有说话,只是笑笑望向她。

甚至连笑都不似平日里的勾魂摄魄,反而充满节制,仿佛风流浪偃,魅魔成佛。

林穗宁有些好奇地打量他。

肩头落着几缕木棉絮,皮鞋上能看出沾染了淡淡的香灰痕。

所以他今日也去林家参加了葬礼?可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三叔他还没回来……”

“我知道。”

白家飞抬腿向着林穗宁走过去,一种隐秘却又熟悉的味道让林穗宁下意识皱眉。

她一时想不起在何处闻过,但只觉得这个味道不应该属于白家飞。

她记得每次去金彩湾见到白家飞,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那是专属于他的香水味道,不算浓烈,但足够吸引人,对于他这样风头正劲的大明星,甚至可以称得上很低调了。

但林穗宁从没想过,迷迭香与佛手柑交叠之下的白家飞到底是个什么味道的人。

她从不关心,更不好奇,保持着自认妥帖的距离,可殊不知,就是这份事不关己,才最伤人。

白家飞今夜没有喷香水,于是她在他迎面走来时,终于能闻到属于他本人的味道。

像是白梅花瓣碾碎后汁液凝成的暗香,其中还糅着新雪覆盖的凉,以及若有似无的经年素纸浸透冰水的薄淡气息。

白家飞望着林穗宁有些疑惑的眼睛,自以为早就似水无波的心还是起了涟漪。

时光破碎,物事全非,她可以忘记他的全部,但不应该忘记他的味道。

无论是腥是甜,是脏是净,是死亡还是重生,这一切,她都不能从中摘干净。

“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白家飞已经来到了林穗宁面前,林穗宁抬头望着他的眼。

虽然敛尽了故作招惹的华彩,但也不影响他一双桃花美目在月色中熠熠生辉。

“是应该请白先生进去喝杯茶的,可是,这里毕竟是三叔家,我不好做主……”

“是吗。我以为宁宁你,早就能做他的主了。”

林穗宁登时眼皮一跳,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白家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