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望月寨

夕阳漫过护城河,将水中望月寨大门的倒影镀上一层鎏金色。

紫荆花瓣随着波光荡,将林穗宁的目光荡过七孔桥,荡上门前石狮,最终定格在城寨大门高悬的灯笼上。

硕大的红灯高高挂,上面的画样是佘太君百岁挂帅,率杨家女将出征。

白家飞走后,林穗宁坐在灯笼店里认真盘算。

变数比她预想的来得快,终于还是走到了破釜沉舟这一天。

桌上的白梅灯笼未点亮,搁置在旁边的珍珠耳钉蕴着淡淡的华光。

林穗宁羽睫轻垂,心口发紧,但最终还是转过脸去,闭目凝了半天神。

她画不好白梅芯,也戴不惯珍珠饰。

她来时是假意,从没打算动真心。

可纵使如此,还是招惹了这许多债,若真要还,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终是睁开眼,对着镜子给自己重新梳了个发式,拿起枪,别在后腰间。

之前的债,还不上也没办法。但她必须要让方玮琛知道,这债她跟他一人一半,谁也别想摘干净!

等到了阴曹地府下油锅那天,她也势必要让方玮琛排到自己前头去。

可说是这么说,一想到方玮琛的模样……

林穗宁无奈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要方玮琛愿意放过她,这债都算在她头上,她也认了。

但今后绝不能再继续亏欠下去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林穗宁终于到了望月古寨。

她不打算等林崇明回来再判断。

今天不等,以后都不等。

就这么在寨门前观察了一会儿,待到暮色漫过三山门,寨墙根的野芋叶暗成了剪影,杨家女将的灯笼亮了起来,林穗宁深吸一口气,向着门口大步走了过去。

进寨门,没几步,就听见了摸麻将的声音。

“东风。”

吃着杏仁饼的妇人将牌甩在桌面上,旁边叼着烟的妇人瞥了一眼后,嗓门登时大了起来。

“阿芳你欺负我识晤清?这哪里是东风,这不是发财吗?!”

“阿琼你做咩呢大声啊!我才不似你眼又花耳又聋!你好好瞧瞧清楚,要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喽!”

两人突然吵得凶,一旁抱着猫的妇人赶紧起身想要劝。

却不想怀中黑猫没抱紧,“嗖”的一下窜上牌桌,在众人的惊呼叫骂中,搅得牌面七零八落,然后又飞身出去,一下子落在路中央。

正落在林穗宁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翘你又来?每次快输了就要指望你家‘叉烧包’,下次再同你打牌,我阿霞就是个……”

像是忽然发现林穗宁一般,四个妇

人一同收了声,八只眼睛一齐望过来,加上黑猫一双琥珀眸,十只瞳仁个顶个地淬着光。

“哟,外来的。”

最后开口的妇人将林穗宁从头看到脚,一开口,翡翠耳环便随着她的头轻轻晃。

“这么晚了,来我们寨,是有事?”

林穗宁想向着妇人们走过去,却不想脚下黑猫突然将背拱起,喉咙里发出低声呼号,微微张口,两颗尖牙似寨门口狮子口中的一样阴森。

“叉烧包,不要急,让我们先听听这位靓女怎么说。”

听到主人的声音,黑猫的背收拢了一些,但盯着林穗宁的目光,却没有一丝转移。

“阿姐们好……”

“呵。”芳姑放下杏仁饼,“嘴真甜。我们这把年纪怎么能当你阿姐?你叫声阿姑还差不多。”

林穗宁赶紧点头回应,“阿姑们好,我,我是来找人的。”

“呀,那你可来错了,我们寨里,没有男人。”

戴翡翠耳环的霞姑拖着下巴朝她看,一时间,四个人笑作一团,但目光却没有从林穗宁身上移开半分。

“我不找男人,我找李晓纯。”

笑声在夜色中戛然而止,琼姑掸落指尖烟灰,跟剩下三人交换了下眼神。

“找晓纯啊。她家可有大狼狗,陌生人上门小心被咬掉一条腿。”

林穗宁虽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面上还是故意流露出一丝惧意,着急解释,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晓纯的同学。她三年级插班到我们班,就坐在我前头。这次我从南洋回来,想办个同学会……”

林穗宁边说边从皮包中拿出她一早写好的请柬。

金漆烫字,方正小楷,为得就是配她的这套说辞。

霞姑向着林穗宁走过来,她年纪最大,但面皮却看着最白嫩。一头灰发被碧玉发簪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透着光,走过来时,翡翠耳环跟着翡翠镯一同轻晃。

“还真是要办同学会。难为你还这么挂记老同学。”

阿霞的话看似说给林穗宁,其实是说给其他三个人听。请柬没问题,但不代表着人就没问题。

“华侨证带了没?”琼姑的烟嗓再次响起。

林穗宁愣了愣,“没有,我不知道来这边要华侨证啊……”

不要说她本就没什么华侨证,就是有,也不会在这时拿出来。

又不是过海关、去警局,她故意打扮成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娇小姐,怎会细心到来找朋友都要随身带证件。

若是准备完美,只会让人觉得更有心机,一切都是精心设计。

适当地让人抓一抓把柄,留一丝余地,才会让对方觉得可以拿捏,不会从一开始就事事警觉。

果然,女人们思忖了一下,并没有就这件事纠缠不清。

“晓纯家可不好找。从这边进去要穿三条巷,转六个弯,爬过坡,过了桥,再走过五个户门口,就到了。不如,我让叉烧包带你去啊?”

林穗宁这才发现,叉烧包的主人,那位唤作阿翘的阿姑,竟然有着一双跟猫一样的琥珀眸。

黑猫似是通人性,听到主人的话,伸了个懒腰,转头就向着暗巷走。

林穗宁怔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嘴上说着“谢谢阿姑了”,心中却在打鼓。

“阿妹走好啊。”

四个女人笑盈盈地目送她,四张白的似纸扎的脸,被寨门口的红灯笼映晃出红晕。

她们嘴角的弧度出奇的一致,精确如同量角器裁出的新月,在夜色里透着瘆人的寒。

林穗宁赶紧收回目光,心头暗暗发沉。

跟着黑猫走了几步,有些忐忑地回头望。

却只见身后竹椅空空如也,桌上麻将散落在案,妇人们仿佛一下子全都失了踪迹。

若不是身前黑猫嫌她脚步慢,不满地回头冲她叫,她真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中。

望月寨至今保留着南迁小皇帝那个时代的建筑风格,白墙灰瓦石板路,每层墙都由糯米灰浆夯成。

行走其中,仿佛走在时光凝固的岭南旧梦中。

每条巷口都有水井,井栏圈的青苔吸了月光,饱成深深的碧色,似要与身旁的月桂树争一争春。

来不及细看,叉烧包已经又闪进了黑暗中。

林穗宁轻轻叹了口气,纵使她也是一双好眼力,但一副人身怎么能够比猫强?

但还是咬牙跟着钻进小巷里,只盼着这黑猫是真的有灵性,能带着她找到李晓纯。

好容易跟上了半边坡,本以为马上就能到,但一口气还没喘匀,林穗宁忽然发现,黑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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