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相欠

林崇明坐在驾驶位上,侧头去看身旁人的侧脸。

海雾浓重,他只能凭借仪表盘在有限空间中发出的幽蓝微光,依稀去辨认她的轮廓。

林崇明下意识想抬手拨开林穗宁轻垂在脸颊上的秀发,好让自己能将她看得清楚一些。

但手刚要抬起来,又慢慢握拳。

看清她的脸有什么用,他总归是看不清她的心。

“三叔怎么知道我……来古寨了?”

林穗宁比他想得先开口,声音一同往常,平静温和,似他与她初见那一天。

林崇明压下满心愤懑,不想告诉她,他办完了事,迫不及待想见她。

一路赶到灯笼店,却发现大门早就上锁,电话也打不通。

要不是隔壁药材铺的老板娘出来告诉他,说林穗宁早早就关了店、出了门,他怕是会一直伫在那,等她回来。

她能去哪呢?林崇明本能地想到望月古寨。

心中情绪万千,但终究还是欣慰大过不满。

林穗宁虽不听他的话,执意要去冒险,但也很好。

他的玫瑰不要被娇养在温室里,要自己去外面历经风吹雨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才配做他看上的女人,越刺越美丽,越让人心动。

更何况林崇明知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快点找到凶手,心中难免漾起一层淡淡的甜意。

但也不能不担心她的安危,望月古寨里的人向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旁人不知晓,但他却早就打听清——

望月古寨上一次选出的寨主是两位,修罗场出来浑身上下都染满血,最终却能牵着手一起进到望月祠。

甚至有传言说,上一任老寨主不同意她们两个一起坐寨主位,于是她们便联手将老寨主强杀在睡梦中……

不管传言是真是假,有这样厉害的两个人联合执掌着古寨,那想必进到寨中,遇到的也会是双倍难。

纵使林穗宁再鬼灵精,也保不齐会吃亏。

于是油门踩到底,亲自驱车来找她,却不想一见面,就见她跟别的男人再续前缘。

不知怎地,这些年历经种种在身上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疤,竟然同一时间开始疼。

直疼得林崇明百蚁噬心,面上却还要不流露出半分。

“你来古寨是为了找李晓纯,还是为了见你男人?”

终是能问出口,一口牙都似要咬碎。

“都有。”

“呵。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没死?”

“今天。他打电话给我,说要在望月井边见面。”

“这么巧?”

“嗯。这么巧。”

林穗宁的话轻轻浅浅落入林崇明耳中,似古井无波不带任何情绪。

但林崇明却只觉每句话都似烈油,直冲着他的面门泼洒下来。

再也忍不了她这副样子,猛地起身,将手一把按在她身侧。

高大的阴影袭来,林穗宁只眼睫颤了颤,便再无其他神情。

“看着我。”

林穗宁并不抬眼,林崇明眉头一皱,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直逼着她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她在他眼中见到许久未见的戾色,那一日他在祠堂将一身血红龙凤褂的她抢入怀中,眼中也是这般神情。

“林穗宁,你到底,有没有心?”

像是有人于山中砍断参天巨树,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杉木气息将林穗宁紧紧包围。

她知自己做下孽,毁了人,还不清。

可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林崇明还没有陷得深,她必须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至少,是她认为的,最正确的选择。

“三叔,求你,放过我。”

一句话如利刃向着林崇明扎了过来,直让他鲜血向上翻涌,连带着眼角都泛红。

“你是笃定了要跟他走?”

“三叔,我知道你为我承受了太多不易,也知道眼下澜仙岛上都传我们俩……我这般没良心,你肯定更遭非议。可三叔,我是个嫁过人的女人,男人死了我为他守寡,男人回来了,我自然,自然要……”

“够了!”

林崇明手劲儿不由自主地增大,直捏的林穗宁眼角也跟着泛红。

“若我不放呢?”

林穗宁羽睫轻颤,终是滴落一滴眼泪。如流星般坠落在林崇明的手背上,让他忽然就没了力气。

他松开手,坐回驾驶位,眼睛慢慢地闭了起来,不知道是为了掩饰什么,还是真的觉得累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

“林穗宁,你应该知道,若我在意他人非议,便不可能在澜仙岛上活到今天。我原本以为,你跟我,会是一路人。”

林穗宁将头侧向窗外,窗外海浪汹涌,雾气逼人,天地都不分明,哪里还有路可寻。

她咬紧牙关,纵起筋骨,一鼓作气,使出浑身力气从腕上猛地拽下银镯,轻轻地塞进林崇明手中。

原本冰凉的银镯,因带着她的体温、沾着她擦痕上渗出的血,而变得温热。让林崇明一触碰到,就立刻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林穗宁冲他扯出一个笑容,可她喉头发苦,脸发僵,想必笑也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戚戚然,只望着林崇明那双蒙着雾、染着红的丹凤眸,轻轻开口。

“我已经把新花样送到了厂里,给福叔留的是阿青的户头。日后每一笔进账,他都会替我还给你。”

抬手去开车门,淤青红肿的手在碰触到车门时疼得钻心,但她强忍着没哼一声。

“三叔,是我对不住你。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早点忘了我吧……”

林穗宁开门的瞬间,忽见寒光一闪,林崇明不知什么时候拔了身后的匕首,一把抵在她眼前。

“林穗宁,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

匕首贴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移动,让林穗宁凉气倒吸。

但很快,她便收敛起神情,看向林崇明的眼睛。

哪怕充满戾色,那依然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你以为这样就能跟我两清?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些。”

说罢另一只手一把拽起林穗宁的手,让她纤细带血的指尖抵触在他的胸口,顺着曾被她拦腰斩断的睚眦背上的疤痕缓慢移动,将他的胸口染上一片绯红。

“那三叔,

是想我怎么还?”

林穗宁感觉自己的后背逐渐绷紧,可脸上却还要装作镇定。

“你说,该怎么还。”

林穗宁眸光暗了一暗,终是狠下心来。

一把握住林崇明紧握匕首的手,猛地挑开自己左侧衣襟,纤细的锁骨顿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当中。

趁着林崇明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猛地发力,将匕首狠狠往下带,顺着坦露在外的锁骨下方的雪白胸口处,扎了下来。

林崇明瞳孔骤缩猛收手,匕首却已经因为惯性在林穗宁胸前划出半寸伤。

嫣红血液顺着晃着缎面光泽的肌肤往下淌,无声地展露出一弯灼烫鲜红的新生弧度。

似新月,似蝶翼,似最精致的丝绸崩至极处后乍裂一线缝隙。带着饱满、鲜艳的悸动,在锁骨下端那微凹柔软的阴影里豁然绽放。

林崇明终于看清林穗宁的决心。

他松开手,匕首垂直落下,没有铿锵声响,只闷钝地沉入脚底厚毯的绒毛深处,像一声微弱的叹息终被彻底吞没。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雨。

千万滴的水滴拥挤滚动,连绵不休地撞击、揉抹着车窗玻璃,留下瞬息既逝又往复新生的轨迹。

留下某人余生之中,无穷无尽的潮湿。

林崇明飞快取下腰间水布,按压在她的伤口之上止血。

林穗宁下意识赶紧往外推,“快别弄脏了!那是你阿妈留给你的……”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她的血混进他的疼。

“为什么……”

林崇明干涸的唇齿间终于挣扎出声音,所有情绪都滚烫地熔炼在一起,但最终却只化为这三个字。

愤怒被无力感击穿,最终沉淀成撕扯心尖的剧痛,以及眼睁睁看着珍贵之物在眼前碎裂、消失,却无从阻止的无望。

但最终,他没再继续追问。

“等雨停了,你就走吧。”

林穗宁闻言,抬眼望他。

林崇明却没再看她,只不理她的推脱,执拗地按压着水布,想让林穗宁的伤口渗出的血快点凝固。

窗外雨滴交织的经纬逐渐细密,方才发生的种种,咄咄逼人的对峙、惊魂未定的余悸,仿佛都被这场无情的雨水冲散。

连同林穗宁胸口被水布覆盖的灼灼花枝,也一并模糊在水痕的倒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林崇明从后座拿过外套,给林穗宁披在身上,帮她打开车门。

“走吧。”

林穗宁将水布递还给林崇明,林崇明看都没看,接过来重新别在腰间。

林穗宁下车之后,看了看身上外套,正欲开口,忽听见林崇明的声音。

“你到家后,扔了就好。不用还。你我,两清了。”

林穗宁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比手上的淤青和胸前的裂痕都要让人痛苦,让她觉得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但她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怕林崇明听出她的鼻音。

林崇明也冲她点了下头,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中,随着林穗宁的身影越来越小,林崇明最后的希冀也一点点落空。

她没有回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