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身份明

老宅门外虬枝盘错的老榕树,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狂风缭乱,卷起地上的枯叶,引进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尘土和腐败甜腥的异香。

林崇明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出现在林家老宅的门口,只是这人的样子,实在让人心惊。

干瘪、僵直的身影,用一种极其怪诞的姿态“挪”进了院子。

像是刚从土中挖出的、被粗糙修复过的陶俑,动作滞涩僵硬到极点,每一次移动,身体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类似朽木摩擦的“咯吱”声。

待大厅渗出的灯光照亮她的脸,带着阿旭一起急匆匆要出门的林长珙,登时发出了一声惨绝的尖叫。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张活人的面孔。

青灰发紫的皮肤紧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

浑浊的眼球如同蒙尘的玻璃珠,被血丝包裹,艰难地转动着,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人。

林崇明认得她,她是夜合姑庙里的庙祝。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被下了毒。

“快!快去请庚叔公过来!”

也被眼前景象吓得正愣住的七叔公这才回过神,顶着发麻的头皮,快步想要往门外走,却不成想,被庙祝大声呵在原地。

“林家的人……一个也别想逃!”

干裂发紫的嘴唇僵硬地开合,发出模糊不清却又诡异的字字清晰的音节。

只是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喉咙发出,带着非人的空洞回响,比呼号的狂风更让人觉得背后生寒。

“姻缘簿上……倒悬枯骨……”

语调被无限拖长,带着粘稠的血腥感,尖利如同夜枭啼叫。

“并蒂花开……冤鬼遁形……”

眼看着她一步步地向院中众人靠近,林崇明觉得她身上的异香也越发浓厚。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莫名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

“假借月老牵红线,黑手翻覆索命钱!澜仙林家,作孽啊!”

庙祝的声音蓦地拔高,脚下的动作也突然变快,冲着快要被吓尿裤子的林长珙就冲了过去。

眼看着陪葬陶人一般的庙祝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迎面扑了过来,林长珙尖叫着倒在地上,拼命地往院里爬。

然而就在庙祝马上就要追上他时,她那双布满血丝,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珠骤然僵住,里面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虚无的一片黑。

她抬起枯指,指向天边,像是要划破云层、戳破明月,但天边除了黑压压的浓云,连颗星子都看不见。

就在林长珙以为自己得救了,长舒了一口气时,庙祝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为明亮,似有火光熊熊燃烧。

紧接着,真正的火光瞬间从她身上烧起,将她从头到脚焚成一支黑夜中的火把,直直地向着林长珙倒去。

被眼前情景吓坏了的林长珙甚至忘了移动,就这样看着庙祝朝自己倒了过来。

关键时刻,林崇明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拖开。

庙祝倒地,烈火在她身上纵情舞蹈,像是要把头顶天空都烧着。

林崇明眉头紧皱,想起了庙祝身上混在异香中的味道是什么。

磷粉和硝黄的味道,就像龙抬头那天,燃烧的鞭炮一样。

林长珙因为惊吓过度,一时间不能缓神,坐在原地怔愣地发呆。最终还是七叔公强撑着精神,来到林崇明身边。

“阿明,这,这该怎么办啊……”

忽然,林崇明听到侧墙之上传来声响,他快速飞奔过去,借力一下子跃上墙头。

墙头留有趴附的痕迹,墙下草木也因为有人突然的跳落遁跑而留下一道道折痕。

呵,果然有人在偷听。

林崇明翻身下墙,望着庙祝死前手指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

龙魄山半山腰,林崇明正沿着杂草密布的小路,向着山顶狂奔。

深夜的山林像个巨大的、活着的陷阱。林崇明知道脚下这条路并不好走,但它确是上山最快的一条。

如果他没猜错,庙祝死前所指的方向并不是天边月,而是龙魄山。

只有去到龙魄山上的夜合庙,才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顾不得被野草和荆棘划出的伤口,也无心留意直钻心肺的山中寒气,林崇明脑中只一心想着白家飞会不会在夜合庙中。

“假借月老牵红线,黑手翻覆索命钱!”

庙祝死前嘶吼的谶言,每一个字都跟她身上的烈火一样,焚烧着林崇明的神经。

最为要命的是,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夜合姑保佑的每一笔姻缘,都是明码标价。

那最后那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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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作孽啊!”

夜合姑庙跟林家到底会有什么关系……

“沙……沙沙……”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左后方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深处传来,在漆黑寂静的山上,格外清晰。

林崇明的瞳孔瞬间收缩,像一头在陌生领地潜行的孤狼一般,绷紧全身的神经,将感官放大到极致。

龙魄山上曾有过野兽出现,尽管这几年逐渐失了踪迹,但也不得不防。

更何况,谁知这声响到底是不是野兽发出。

林崇明稳下心神,步伐没停,但速度却变得很慢,就在身后声响更近一步之际,林崇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扑了过去。

“啊。”

短促的闷哼在黑暗中响起。

是人。

是个女人。

林崇明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主意,抬起膝盖压在来人的腰腹,一只手钳住她纤细的脖颈。

“林穗宁,果然是你!”

“三叔……”

“你都看到了。亏你有胆两从林家一路跟踪我到这来。”

“三叔,我是来帮你的!”

两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此前的狂风已将乌云吹得稀薄,透出朦朦胧胧的月光。

林崇明眼中充满疑云,冰冷之上覆盖着一层戾气。

“很早之前我就想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找出凶手。一开始,我确实以为你想帮我。”

林崇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现在,我只想问你,是谁派你来的?!”

边说边收紧手指,“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我?还是林家?”

林穗宁努力想从林崇明手中挣脱,但终究只是徒劳。

她此刻才想起来,自己对面的是林氏宗族的掌事人,是他的情谊掩盖了他的狠厉,让她误会他好对付。

“放……放开……听我……”

“听你什么。”林崇明盯着林穗宁眼眶中涌起的生理性泪水,眼中厉色有一瞬间的凝滞,但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放缓。

“听你继续编造借口?听你在这荒郊野岭跟我做生意?”

心中愤懑夹杂着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将他的理智灼烧的几近绷断。

她不该来的,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前方的炼狱都不应该由她去闯。

“滚。现在就下山,以后再也别出现在我眼前,不然……”

林崇明手和膝盖一齐用力,剧烈的痛楚让林穗宁颤抖不已。

她要放弃了吗?她

应该放弃的。

但林崇明眼见着林穗宁眼中最后一点柔弱和无助被极致的冷静和狠厉取代,一直被他压在身侧的手臂闪电般弹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一抹冰冷坚硬、带有粗粝螺纹的物体精准无比地顶在林崇明的前额。

是枪。

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定格,林崇明耳边只有林穗宁的声音。

“听我说完。”

林穗宁捕捉到林崇明手下一滞的空档,瞬间从他身下挣脱,但枪却没有一丝偏移。

她的声音因为刚刚的挣扎和疼痛,带着微微的沙哑,但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林崇明从没听过的命令口吻。

乌云已经全部消散,明月高悬在天边,月光透过林叶缝隙,斑驳地落在林穗宁的脸上。

“你不用怀疑枪的真假。姚占军在木雕厂找你麻烦那天,就是我开的枪。”

林崇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可他所有的戾气都被冰冷的枪管死死锁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穗宁停顿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轻轻吐出几个字。

声音不高,却有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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